第十三章　姑孰

七千人出城那天，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细雨。落在盔上，落在枪上，落在人的脸上。

队伍从朱雀门出去，走了一个时辰。

街两边站着人。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送。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鸡蛋，挤到队伍边上，往一个兵怀里塞。

兵不敢接。

“拿着。”老太太说，“我儿子也在里头。”

兵接了。

鸡蛋是热的。

陈砚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上没有人。

西院的方向，有一架秋千。

看不见。

他把头转回来。

“走。”

京口。

刘牢之在城门口等他。

不是迎接。是拦。

三万七千人，列在城下。

旌旗遮了半边天。

陈砚的七千人，停在官道上。

雨还在下。

“世子。”刘牢之骑马过来。

“太尉。”

“你要过去？”

“我要去姑孰。”

“姑孰是我的防区。”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陈砚翻身下马。

“太尉，”他说，“我们进去说。”

府里。

炉子烧得很旺。

刘牢之脱下湿透的袍子，扔给亲兵。

“坐。”

陈砚坐下。

“世子，”刘牢之说，“你有七千人。”

“是。”

“七千人，要去姑孰。”

“是。”

“姑孰在北府兵的防区里。”刘牢之说，“你要过去，得从我的营里过。我不让，你就过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我要跟太尉做一笔买卖。”

刘牢之看着他。

“什么买卖？”

“姑孰给我。”陈砚说，“京口给你。”

刘牢之的眼睛动了一下。

“京口本来就是我的。”

“京口是朝廷的。”陈砚说，“太尉守京口，守了七年。七年里，朝廷给过你什么？”

刘牢之没有说话。

“粮，一年三万石。够吃三个月。”陈砚说，“钱，一年两万贯。够发半年的饷。兵器，要你自己造。马，要你自己买。”

“太尉这七年，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刘牢之没有答。

“靠盐。”陈砚说，“靠您从京口盐仓里抠出来的那点盐。靠您把盐卖给江北的豪强，换粮，换铁，换马。”

“太尉，您这七年，不是朝廷养着您。”

“是您自己养着您自己。”

炉子里的火响了一下。

“说下去。”刘牢之说。

“我给您一道表。”陈砚说，“京口划为北府军镇，世袭。”

“世袭？”

“世袭。”陈砚说，“京口的地，京口的盐，京口的人，都是您的。您死了，传给您的儿子。您儿子死了，传给您的孙子。”

“朝廷不再派人来，不再收税，不再调兵。”

“京口，就是北府兵的京口。”

刘牢之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世子，”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道表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朝廷承认，京口不是朝廷的。”

“是。”

“你父亲会杀你。”

“我父亲已经杀不了我了。”陈砚说。

刘牢之看着他。

“你要姑孰做什么？”他问。

“守江。”

“七千人守江？”

“七千人守江。”

“桓玄十万人。”

“我知道。”

“你守不住。”

“我守不住。”陈砚说，“可我能拖。”

“拖多久？”

“一个月。”陈砚说，“他只有一个月粮。一个月之后，他自己就散了。”

刘牢之沉默了很久。

“世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守姑孰？”

“想过。”

“说。”

“因为姑孰是死地。”陈砚说，“姑孰在江边，城小，墙矮。桓玄十万人来了，围三面，留一面。守姑孰的人，要么死，要么降。”

“太尉不想把自己的兵填进去。”

“对。”刘牢之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我见过太多人，把兵填进一个守不住的地方，然后说，这是忠义。”

“我不干这种事。”

“我保兵。”刘牢之说，“兵在，我就还有本钱。兵没了，我什么都不是。”

炉火映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脸很黑，眼睛很小。

“太尉，”陈砚说，“您保兵，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仗。”

“打谁？”

“打该打的人。”

“谁是该打的人？”

刘牢之没有说话。

“桓玄。”陈砚说，“太尉要打的是桓玄。可您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打赢的时候。”陈砚说，“可您等了七年，没等到。”

“因为桓玄也在等。”

“他等您老，等您死，等您手下的兵散。”

“太尉，”陈砚说，“您四十一。”

“是。”

“您还能打几年？”

刘牢之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世子，”他说，“你这话，跟你父亲一样。”

“我父亲说什么？”

“他说，刘牢之这个人，能打，但不能赢。”刘牢之说，“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算到最后，算出一个‘不打’。”

“他说得对不对？”

刘牢之没有答。

“世子，”他站起来，“你要姑孰，我可以给你。”

陈砚抬起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守不住的时候，”刘牢之说，“不要往京口退。”

“为什么？”

“因为你一退，桓玄就跟着你到京口。”刘牢之说，“你要退，往南退，往吴郡退。”

“把桓玄引开京口。”

陈砚看着他。

“太尉，”他说，“您这是让我去死。”

“是。”刘牢之说，“你死了，京口还在。京口在，建康就还有一个月。”

堂里很静。

“好。”陈砚说。

刘牢之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陈砚说，“我死在那儿，桓玄就往南追。他往南追，京口就空了。京口一空，太尉的兵就能从背后打他。”

“太尉，”陈砚说，“这才是您要的。”

刘牢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世子，”他说，“你要是活到四十岁，”他说，“你会比我可怕。”

“我不想活到四十岁。”

“为什么？”

“因为活到四十岁的人，”陈砚说，“都在算怎么不死。”

“那你想算什么？”

“我想算，”陈砚说，“怎么让别人死。”

刘牢之的笑收了。

“好。”他说，“姑孰给你。”

“谢太尉。”

“别谢。”刘牢之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妹妹的事。”

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桓升在我手里。”刘牢之说。

“在你手里？”

“他前天从建康出来，走到京口，被我扣下了。”刘牢之说，“他父亲要娶你妹妹，他要来迎亲。他现在在我营里。”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刘牢之说，“你妹妹在太傅手里，桓升在我手里。”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刘牢之说，“我只是告诉你，这盘棋上，不只两个人在下。”

姑孰。

城很小。

周长不到四里，墙高两丈，很多地方塌了，用木栅补上。

城里两千多户人家。

江在城北。

江面很宽。站在城头往北看，看不见对岸。

“多宽？”陈砚问。

“十里。”何无忌说。

何无忌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很结实，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到右颊。

他是刘牢之外甥。

“十里。”陈砚说，“桓玄的船，一天能过来。”

“半天。”何无忌说，“顺风，半天。”

“我们的船呢？”

“没有船。”何无忌说，“姑孰的船，都被我舅舅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京口。”

陈砚站在城头，看着江面。

雨停了。

江上起了一层薄雾。

“何将军，”他说，“你舅舅让你撤。”

“是。”

“你怎么想？”

何无忌没有说话。

“我问你怎么想。”

“我不想撤。”

“为什么？”

“姑孰一撤，江就空了。”何无忌说，“江一空，桓玄的船，从姑孰到建康，三天。”

“我在姑孰守了三年。”他说，“我知道这条江。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浅，哪一段有暗礁，哪一段冬天起雾。我都知道。”

“我舅舅也知道。”

“可他要保兵。”

何无忌转过身。

“世子，”他说，“我舅舅老了。”

“他四十一。”

“不是年纪。”何无忌说，“是心。”

“他打了二十年仗。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他刚带兵那几年，敢拿三千人冲一万人。现在他有三万七千，不敢动。”

“他不是怕死。”何无忌说，“他是怕输光了。”

“一个人怕输光了，就什么都不做了。”

江风吹过来。

“何将军，”陈砚说，“你信能赢吗？”

何无忌想了想。

“不信。”

“那你还守？”

“我不信能赢。”何无忌说，“但我信不能退。”

陈砚看着他。

“好。”他说，“那你留下来。”

“留下来？”

“姑孰给我。”陈砚说，“你帮我守。”

何无忌愣住了。

“世子，我舅舅……”

“你舅舅答应了。”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陈砚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这个人，跟他年轻时一样。”

何无忌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城下走。

“何将军去哪儿？”

“调人。”何无忌说，“城里还有八百个兵。我把他们叫起来。”

七千人，第二天开始筑垒。

不是在城里筑。是在江边。

陈砚的布置很奇怪。

他不修城墙。

他让人在江边挖坑。

“挖坑做什么？”何无忌问。

“打桩。”

“什么桩？”

“木桩。”陈砚说，“一丈长，一尺粗，打进江底。”

“打多少？”

“三千根。”

何无忌愣住了。

“三千根？”

“三千根。”陈砚说，“从南岸打到江心，打成三排。”

“世子，江底是沙，桩打不牢。”

“打不牢，就让它歪着。”陈砚说，“船来了，撞上去，就搁浅。”

“江面十里，三千根桩，挡不住。”

“挡不住船。”陈砚说，“但能挡住阵。”

“什么意思？”

“桓玄十万人，一千条船。”陈砚说，“他的船到了南岸，要下船，要列阵，要推攻城器械。桩一挡，他的船就靠不了岸。靠不了岸，人就得下水。”

“三月的水，冷。”

“人在水里，走不了半里。”

何无忌看着他。

“世子，”他说，“你这是……”

“我这不是打仗。”陈砚说，“我这是拖。”

“拖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陈砚说，“他没粮了。”

打桩打了十天。

三千根桩，一根一根打进江底。

打桩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木槌砸。

一天砸三十根。

砸到第七天，江上起了风。

有人病了。有人倒下去，就没起来。

死了三个。

陈砚让人把尸体捞上来，埋在江边的土坡上。

坟前立了一块木牌。

牌上写名字。

“康阿六。”何无忌念了一遍，“这个人，我认识。”

“你认识？”

“打桩的时候，他一直在最前面。”何无忌说，“他不说话，就一直砸。”

陈砚站在坟前。

“他家里还有人吗？”

“不知道。”

“去查。”陈砚说，“查出来，给他家里送粮。”

“是。”

第十天，桩打完了。

三千根，三排，从南岸一直排到江心。

歪歪扭扭。

像一排牙。

陈砚站在城头，看着。

“何将军。”

“在。”

“你说，桓玄看见这个，会怎么想？”

何无忌想了想。

“他会想，这个守将，是个疯子。”

“还有呢？”

“他还会想，”何无忌说，“这个疯子，在这里等了很久。”

急报是第十一天到的。

从芜湖来。

送信的人骑死了两匹马。

“桓玄的前锋，到了芜湖。”

陈砚的手指停在城垛上。

“什么时候？”

“三天前。”

“多少人？”

“两万。”

“后面呢？”

“八万，在江上。”

陈砚没有说话。

“世子，”何无忌说，“比我们算的早了十天。”

“早了十天。”

“他为什么早？”

陈砚站在城头，看着江面。

江上起了雾。

雾很浓，看不见对岸。

“因为他没等粮。”陈砚说。

“没等粮？”

“他等不及了。”陈砚说，“他知道我们在姑孰打桩。他再等十天，桩就打完了。”

“所以他把粮丢在后面，先派两万人来。”

“他赌。”

“赌什么？”

“赌我们没准备好。”

陈砚转过身。

“何将军。”

“在。”

“把城里的火都灭了。”

“灭灯？”

“灭灯。”陈砚说，“从现在起，姑孰是一座空城。”

“空城？”

“空城。”陈砚说，“让他以为，我们都跑了。”

何无忌看着他。

“世子，”他说，“您要做什么？”

陈砚走下城头。

“打桩。”他说。

“桩不是打完了吗？”

“打完了。”陈砚说，“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把桩削尖。”

那天夜里，姑孰城里的灯全灭了。

七千人，蹲在江边的坑里。

江上起了风。

雾散了。

月亮出来了。

江面上，一片白。

远处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橹声。

很多橹，一起划。

“来了。”何无忌说。

陈砚蹲在坑里，看着江面。

雾散之后，能看见东西了。

江心有一片黑。

不是一片。

是很多片。

船。

“多少？”陈砚问。

“看不出来。”何无忌说，“两三百条。”

“世子，”何无忌的声音很低，“太多了。”

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船。

船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世子……”

“等。”

五十步。

“世子！”

“等。”

第一条船撞上了桩。

不是撞。是搁。

船底擦过桩顶，发出一种声音。

很长，很低，像有人在江底下拉一根弦。

然后船停了。

第二条船撞上来。

第三条。

第四条。

“搁了。”何无忌说，“他们搁了！”

江面上乱了起来。

船挤在一起，橹互相撞，人喊，马叫。

有的船在往后退，退不动。

有的船在往前挤，挤不动。

“点火。”陈砚说。

七千个人，从坑里站起来。

每个人手里一支火把。

火把点起来的时候，江面上亮了一片。

不是一片。

是一条线。

从南岸到江心，三千根桩，每一根桩上都缠着干草，浇了油。

火沿着桩烧过去。

烧到江心。

江面上，烧起了一条火龙。

船在火里。

人在水里。

“世子，”何无忌说，“成了。”

陈砚站在江边，看着。

没有说话。

火在烧。

烧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全是烟。

烟散了，能看见东西了。

江上有很多船。

烧了一半的，翻了底的，搁在桩上的。

还有很多人。

浮在江面上。

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陈砚站在江边。

看着。

何无忌走过来。

“世子，”他说，“烧了两百多条船。”

“死了多少？”

“不知道。”何无忌说，“江上漂着的，数不清。”

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面。

江面上，漂着一件东西。

是一个草鞋。

不是草鞋。

是一只鞋。布的，很旧，鞋底磨穿了。

顺水漂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停住了。

陈砚蹲下去。

把那只鞋捡起来。

“世子？”

“没事。”

他把鞋放下。

站起来。

“何将军。”

“在。”

“这只是前锋。”陈砚说，“两万人。”

“是。”

“后面还有八万。”

“是。”

“八万人，不会从这儿过了。”陈砚说，“他们会绕。”

“绕去哪儿？”

陈砚看着江面。

“京口。”

他转过身。

“备马。”

“世子去哪儿？”

“京口。”

“京口？”何无忌说，“世子，您答应过我舅舅，守不住不往京口退。”

“我不是退。”陈砚说。

“那是什么？”

“是去告诉他，”陈砚说，“桓玄来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的是十万人从姑孰过。”陈砚说，“他不知道的是，十万人不打算从姑孰过。”

“他要是不信呢？”

陈砚翻身上马。

“那他就得死。”

马跑出去。

江边的火还在烧。

烟很大。

何无忌站在江边，看着那匹马跑远。

他低下头。

看见地上那只鞋。

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坟前的木牌下面。

牌上写着：康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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