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站成一排

第一课，是吃饭。

七千人，第一顿饭，乱了。

粥桶抬上来的时候，人一下子涌过去。

前面的人被推倒，后面的人踩上去。粥泼了一地，碗碎了三十几个，踩伤十一个。

陈砚站在台上，看着。

没有说话。

等人都散了，他走下台。

“张法顺。”

“在。”

“把粥收了。”

“收了？”

“收了。”陈砚说，“今天不吃了。”

“七千人……”

“一个都不吃。”

那天夜里，七千个人站在南岸的空地上。

雪下了一夜。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下来求。

陈砚站在台上，也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说了一句话。

“昨天，谁先抢的？”

没有人说话。

“我不罚抢的人。”陈砚说，“我罚他那一伍。”

人群动了一下。

“十个人一伍，一伍一个伍长。”陈砚说，“伍长自己选。”

“从今天起，一伍里有人抢，全伍不吃饭。”

“一伍里有人跑，全伍不吃饭。”

“一伍里有人死，全伍替他收尸。”

“现在，选伍长。”

七千个人，选了七百个伍长。

第三天，粥桶又抬上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抢。

七百个伍长，一个人领十碗。

十碗端回去，一人一碗。

有人端着碗，手在抖。

陈砚站在台上，看着。

“吃饭。”他说。

七千个人，蹲在雪地里，吃饭。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喝粥的声音。

第二课，是名字。

七千人里，识字的不到一百个。

陈砚让人抬来七千块木板。

木板很薄，一掌宽，一尺长。

每人一块。

“从今天起，”他说，“这块板挂在你们胸前。”

“板上写你们的名字。”

“不会写的，找会写的写。”

“不会写的，我教。”

第一天，写木板的时候，乱了。

有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叫阿六。”

“姓什么？”

“不知道。”

“哪儿人？”

“不知道。”

陈砚站在旁边，听着。

“张法顺。”

“在。”

“这样的人，有多少？”

“多。”张法顺说，“流民里，一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那就给他们姓。”

“给什么姓？”

陈砚想了想。

“姓康。”他说。

“康？”

“建康的康。”陈砚说，“从今天起，他们姓康。”

“康阿六？”

“康阿六。”

那天，有三千多个人，姓了建。

第二天，陈砚开始教写字。

他不教别的。只教三个字。

自己的名字。

“康阿六。”他在地上写，一笔一笔，“康，阿，六。”

“跟我写。”

七千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里画。

画了一天。

晚上，雪化了。

字没了。

第三天，又画。

画了十天。

第十天，陈砚让人把雪扫了，露出土。

用树枝在土上写。

写了二十天。

第二十天，他让人把土夯实，撒上灰。

用炭在灰上写。

写了三十天。

第三十天，他抽查。

“你叫什么？”

“康阿六。”

“写。”

那个人蹲下去，用炭在灰上写。

写得歪歪扭扭。

但写出来了。

陈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好。”他说。

第三课，是记别人的名字。

一伍十个人，要互相叫得出名字。

“你旁边的人叫什么？”

“……”

“不知道？”

“知道，叫……叫阿七。”

“全名。”

“康阿七。”

“他家里几口人？”

“……”

“去问。”

问了三天。

三天之后，陈砚又抽查。

“你旁边的人，家里几口人？”

“四口。”那个人说，“一个老娘，一个老婆，一个儿子。”

“他儿子多大？”

“三岁。”

“叫什么？”

“叫……叫康小七。”

陈砚点点头。

“好。”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不是七千个人。”

“你们是七百伍。”

“每一伍，十个人，十个名字，十户人家。”

“你们记住这十个名字。”

“记住这十户人家。”

“打仗的时候，你旁边的这个人死了，你要知道，他叫什么，他家里还有谁。”

“你要替他回去说一句话。”

台下没有人说话。

“说什么？”

“说，他死了。”陈砚说，“说他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说完了，你替他养他娘。”

台下很静。

雪落在人的肩上。

“做不到的，”陈砚说，“现在走。”

没有人走。

刘裕是腊月里回来的。

他从江陵走了一个月。

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更黑了。

“世子。”

“坐。”

刘裕坐下。

“江陵怎么样？”

“桓玄在调兵。”刘裕说。

“往哪儿调？”

“往东。”刘裕说，“江夏的兵，往武昌调；武昌的兵，往柴桑调。”

“柴桑。”

“是。”刘裕说，“柴桑一过，就是姑孰。”

“船呢？”

“在造。”刘裕说，“在江陵上游，一共三个船厂。我看了两个月，一个月造四十条。”

“四十条。”

“是。三个月，一百二十条。加上原来的，他能凑一千条。”

陈砚在案上摊开地图。

“一千条船，十万人。”他说，“从江陵到姑孰，二十天。”

“是。”

“姑孰到京口，三天。”

“是。”

陈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他什么时候动？”

“三月。”刘裕说，“我走的时候，他在备粮。”

“备了多少？”

刘裕没有说话。

“我问你备了多少。”

“不多。”刘裕说。

陈砚抬起头。

“不多是多少？”

“他的粮仓，我看了一半。”刘裕说，“一半是空的。”

陈砚的手指停住了。

“空的？”

“空的。”刘裕说，“江陵城里，米价涨了三倍。城外的流民，一天饿死十几个。”

“他没粮。”

“他没粮。”刘裕说，“所以他一定要打。不打，他自己就散了。”

堂里静了很久。

“刘裕。”

“在。”

“你怎么看见粮仓的？”

“他让我看的。”刘裕说。

“他让你看？”

“是。”刘裕说，“有一天，他叫我去，说‘你替我看看，这些粮够不够十万人吃三个月’。”

“我说不够。”

“他说，‘那你说，够吃多久’。”

“我说，一个月。”

“他笑了。他说，‘一个月，够了’。”

陈砚坐在那里。

“一个月，够了。”他重复了一遍。

“他的意思是，”刘裕说，“一个月之内，他就能打到建康。”

“建康有粮。”

“建康有粮。”陈砚说。

“所以他不是来打城的。”刘裕说，“他是来吃饭的。”

堂里很静。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世子，”刘裕说，“还有一件事。”

“说。”

“有一道表，从我走的前一天发出去的。”

“什么表？”

“桓玄上的表。”刘裕说，“我没看见内容，但我听见他跟卞范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道表，够他忙三个月的’。”

那道表，其实早就到了。

压在尚书台，压了半个月。

压不住的那天，送上了朝议。

是褚粲念的。

念到一半，堂上就炸了。

“会稽王世子元显，私改版籍，聚流民七千于建康，授以兵甲，置伍立长。臣闻之，不胜骇然。”

“版籍者，国家之根本。流民者，朝廷之逋逃。今世子以朝廷之逋逃，充私门之部曲，是欲何为？”

“臣不敢言。惟陛下察之。”

堂上死一样地静。

谢混第一个站出来。

“臣请查办！”

“臣请查办！”

“臣请查办！”

一声接一声。

陈砚站在堂中，没有说话。

司马道子坐在上首，也没有说话。

“世子，”谢混转过身，“您有什么话说？”

陈砚抬起头。

“有。”

“请说。”

“这道表，”陈砚说，“是谁送来的？”

“桓玄的使者。”

“使者在哪儿？”

“在驿馆。”

“请他来。”

堂上安静了一下。

“世子，”褚粲小声说，“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朝议不待外臣。”

“桓玄的使者，不是外臣。”陈砚说，“他是桓玄的人。桓玄上表告我，我得当面问他。”

“问他什么？”

“问他，”陈砚说，“桓玄的粮仓，还有多少粮。”

使者来了。

三十来岁，姓庾，很瘦，进门就行礼。

“会稽王世子。”

“庾先生。”陈砚说，“桓公的表，是你送来的？”

“是。”

“表上说，我私改版籍，聚流民七千。”

“是。”

“那我问你一句。”

“世子请说。”

“桓公的粮仓，还有多少粮？”

使者的脸动了一下。

“世子，这是荆州的事。”

“我知道是荆州的事。”陈砚说，“可桓公的表，说的是建康的事。他管我的事，我管他的事，公平。”

“世子……”

“庾先生，”陈砚说，“你从江陵来，走了十二天。这十二天，你在路上吃什么？”

使者没有说话。

“你吃的是干粮。”陈砚说，“你的马，吃的是草料。你路过柴桑，柴桑的米价是多少？”

“……”

“一斗三百钱。”陈砚说，“江陵一斗五百钱。建康一斗一百二十钱。”

“桓公的粮，不够他的兵吃一个月。”

“所以他要在三月打到建康。因为建康有粮。”

堂上死一样地静。

“庾先生，”陈砚说，“我说得对不对？”

使者的嘴唇动了一下。

“世子，”他说，“我只是送表的。”

“我知道。”陈砚说，“你回去告诉桓公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陈砚说，“建康的粮，我给他留着。”

“留多少？”

“够他吃一顿。”

使者走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诸公，”陈砚转过身，“还要查办吗？”

没有人答。

“那我说一件事。”

他走到堂中。

“三个月前，我跟太傅立了一个约。”

“三个月之后，我带七千人，站到太傅院子外面，让他看，他们能不能站成一排。”

“明天，就是三个月。”

“明天午时，朱雀门。”

“诸公要是有空，”他说，“来看看。”

第二天，午时。

朱雀门。

天晴了。

雪化了，街上都是水。

七千人，站在朱雀门大街上。

十列。

一列七百人。

从城门一直排到浮桥。

三里长。

陈砚站在门楼下。

司马道子站在城楼上。

谢混站在城楼的另一头。

城里的百姓，挤在街两边。

有的人爬上屋顶，有的人趴在墙头。

“开始。”陈砚说。

第一个兵出列。

他叫康阿六。

三十来岁，脸很黑，穿着一件新发的棉袄。

他站在街中间，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大声点。”陈砚说。

“康阿六！”

声音撞在墙上，撞回来。

“第二个。”

“康阿七！”

“第三个。”

“张阿满！”

“第四个。”

“顾五！”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报了半个时辰。

报到一个时辰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哭。

不是一个人哭。

是很多人哭。

因为这些名字里，有他们认识的。

有他们的儿子，有他们的兄弟，有他们的邻居。

“顾三郎！”

队伍里一个兵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街边一个老妇人忽然抬起头。

她挤开人群，往前冲。

“三郎？”

“三郎！”

队伍里一个兵转过头。

“……娘？”

老妇人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跪在街上。

七千个人，没有动。

队伍没有乱。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继续报下去。

陈砚站在门楼下，看着。

没有说话。

三个时辰。

七千个名字。

报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点起了灯。

七千个人，还站着。

一个人都没动。

陈砚走上城楼。

司马道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厚袍子，手里拿着一只手炉。

“太傅。”

“世子。”

“七千人。”陈砚说，“三个月。”

“一个没跑。”

司马道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下。

七千个人，站在灯下。

像一片林子。

“这不是兵。”司马道子说。

“那是什么？”

司马道子沉默了很久。

“是人。”他说。

他把手炉递给旁边的人。

“世子，”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姑孰。”

司马道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姑孰？”

“姑孰在刘牢之手里。”陈砚说，“可刘牢之不会守。他只会把兵摆在江边，等着桓玄来。”

“桓玄一来，他就退。”

“所以我要姑孰。”

“你要姑孰做什么？”

“我要在姑孰，等桓玄。”

司马道子看着他。

“七千人，等十万人。”

“是。”

“你疯了。”

“我没疯。”陈砚说，“桓玄没粮。他只有一个月。他过不了姑孰，就得退。退了，他就散了。”

“他要是过了呢？”

“那建康就没了。”陈砚说，“我跟他一起没。”

城下的灯，一盏一盏。

司马道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准。”他说。

“谢太傅。”

“但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妹妹。”司马道子说，“留在府里。”

陈砚没有说话。

“你打仗，”司马道子说，“她留着。你打赢了，我把她还你。”

“打输了呢？”

“打输了，”司马道子说，“我送她去荆州。”

陈砚站在城楼上。

风很大。

“好。”他说。

他转身下城。

走到城下，人已经散了一半。

街上还剩一个人。

穿白衣，十七岁，很瘦，站在街中间。

他没有走。

他看着地上。

地上是七千个人站过的印子。雪化了，泥地上一个一个脚印，很深。

陈砚走过去。

“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

“桓升。”

陈砚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

“为什么不去府里？”

“我……”少年低下头，“我想先看看。”

“看什么？”

“看看建康。”

他抬起头。

“我父亲说，建康是一座空城。”

街上很静。

灯在风里晃。

“你看呢？”陈砚问。

桓升看着那条街。

看了很久。

“不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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