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空城

回建康的时候，江上起了风。

船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陈砚一直在算一件事。

他有多少兵。

八郡的乐属，七千三百人。散在田里，一半没有兵器，另一半的兵器是锄头。

京口，一百五十六人。

建康，五百人。

加起来，七千九百五十六。

四舍五入，八千。

桓玄有十万。

船到石头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码头上没有人接。

“世子，”张法顺说，“府里没派人来。”

“我知道。”

“要不要……”

“不用。”陈砚说，“回去。”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

街上很冷清。铺子都关了，只有几家卖炭的还开着门，门口挂一盏灯。

秦淮河上结了薄冰。

“今年冷得早。”张法顺说。

“嗯。”

“世子，八郡那边……”

“先回家。”

家就是那座府。

门开着，灯点着。

院子里没有人。

陈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人呢？”

“世子，”门房跑出来，“太傅……太傅搬到正堂去了。”

“正堂？”

“是。上个月搬的。”

陈砚往里走。

正堂的灯很亮。

司马道子坐在里面。

不是坐在下首。是坐在最上面那张席子上。

案上摊着文书，堆得很高。

他穿着一件新的紫袍，头发束起来了，束得很整齐。

“回来了。”他说。

“父亲。”

“坐。”

陈砚在下首坐下。

“荆州怎么样？”

“桓玄放我回来了。”

“我知道。”司马道子说，“他给我写了信。”

陈砚抬起头。

“他写信给您？”

“写了两封。”司马道子说，“一封给我，一封给朝廷。”

“说什么？”

“说我病好了。”司马道子说，“说我该出来，替朝廷办事。”

堂里静了一下。

“他还说，”司马道子说，“会稽王世子年少，独任艰巨，恐有疏失。请太傅以疾愈复起，辅弼朝政。”

陈砚没有说话。

“朝廷准了。”司马道子说，“上个月初八。我现在是太傅，录尚书事。”

“录尚书事。”陈砚说，“那是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现在是‘会稽王世子，都督八郡诸军事’。”司马道子说，“八郡，在外面。建康，在里头。”

“他把您分开了。”

“他把我分开了。”陈砚说。

堂里很静。

灯芯爆了一下。

“父亲，”陈砚说，“您知道他在利用您。”

“知道。”

“那您为什么答应？”

司马道子把手里那份文书放下。

“因为我需要一个位置。”他说，“我在那个院子里待了六个月，什么都没了。门客散了，印收了，人走了。”

“我五十二岁。”他说，“我不想再等六个月。”

“所以您宁愿给他当刀？”

“我不是给他当刀。”司马道子说，“我是给你留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桓玄要打京口，对不对？”

陈砚没有说话。

“他打京口，刘牢之挡不住。刘牢之一死，他就到建康。”司马道子说，“到建康，他要一个人替他管这个朝廷。”

“这个人，不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十六。”司马道子说，“十六岁的人，管不了这个朝廷。这个朝廷里的人，平均年龄五十四。他们听你的，是因为你手里有印。印一收，他们就不听了。”

“我手里有兵。”

“你有八千。”司马道子说，“八千人在建康，不够一天。”

堂里静了很久。

“所以，”陈砚说，“您出来，是替我挡着。”

“我出来，是替你争三个月。”司马道子说，“桓玄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说话的太傅。他要的是我，不是你。”

“他要的是您跪着跟他说话。”

“我跪着，”司马道子说，“你就能站着。”

陈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父亲，”他说，“您变了。”

“我没变。”司马道子说，“我在那个院子里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这个家，总得有一个人跪着。”

第二天，陈砚去了城里。

不是去朝堂。是去秦淮河南岸。

南岸有一片棚子。

不是房子。是棚子。竹竿搭起来，上面盖着草席，草席上压着石头。

一片连一片，从河边一直搭到城墙根。

“多少人？”陈砚问。

“七千多。”张法顺说。

“七千多。”

“是。有的是八郡逃来的，有的是江北过来的，有的是建康本地破了产的。”

“他们有籍吗？”

“没有。”张法顺说，“有籍的，都住在城里。”

陈砚往前走。

棚子里的路很窄。两边都是人，坐着的，躺着的，缩在草席下面的。

有的人在烧火。火很小，烧的是枯枝。

有的人在吃树皮。

陈砚走过一个棚子，停下了。

棚子里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不动。

“他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

“睡了。”

陈砚蹲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他什么时候睡的？”

女人没有答。

她的手还在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

“他叫什么？”陈砚问。

女人抬起头。

“……”

“我问你他叫什么。”

“他没名字。”女人说。

“为什么没名字？”

“生下来的时候，他爹说，等活过三岁再取名。”女人说，“他没活过三岁。”

陈砚站在那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张法顺。”

“在。”

“记下来。”

“记什么？”

“记他。”

“世子，他没有名字。”

“那就给一个。”

张法顺拿出笔。

“叫什么？”

陈砚想了一会儿。

“叫阿谁。”

“阿谁？”

“谁也不是。”陈砚说，“等有人认领了，再改名。”

他站起来。

往棚子深处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七千个人。

七千个人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有会打铁的，有会种田的，有会划船的，有会算账的。

有打过仗的。

“打过仗的，有多少？”陈砚问。

“不知道。”张法顺说，“得问。”

“去问。”

“问什么？”

“问三件事。”陈砚说，“第一，打过仗没有。第二，家里还有几口人。第三，愿不愿意当兵。”

“当兵？”

“当兵。”

张法顺愣了一下。

“世子，这些人……”

“这些人没有籍。”陈砚说，“没有籍，就不是建康的人。不是建康的人，桓玄来了，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给他们籍，他们就有一块地。有一块地，他们就会守。”

“可是世子，”张法顺说，“朝廷的版籍，不能随便改。”

“我知道。”陈砚说，“所以我要在朝议上说。”

朝议在三天后。

太极殿东堂。

陈砚进去的时候，看见上首坐着一个人。

司马道子。

他穿着一件紫色的朝服，冠戴得很正，手里拿着笏板。

堂上三十几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陈砚走进去，行了个礼。

“太傅。”

“世子。”

不是“父亲”，不是“我儿”。

是“世子”。

陈砚在下首坐下。

“诸公，”司马道子说，“今日议一件事。桓玄上表，请以荆州之众，东下讨贼。诸公以为如何？”

堂上一片嗡嗡。

“桓玄东下，是勤王。”有人说，“应当准。”

“勤王？”另一个人说，“他的兵到了建康，还走得了吗？”

“那不许他东下？”

“不许，他就有了借口。”

吵了半个时辰。

陈砚一直没有说话。

“世子，”司马道子忽然说，“你怎么看？”

堂上安静下来。

陈砚抬起头。

“桓玄不会东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陈砚说，“他只要坐在江陵，我们就得自己乱。”

“他上一道表，朝廷就吵半个月。他再上一道，朝廷再吵半个月。吵到明年春天，京口还在不在，就难说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那依世子之见？”

“练兵。”陈砚说。

“练兵？”

“建康要有一支自己的兵。”

堂上炸了。

“建康有兵！”

“建康有五百人。”陈砚说，“五百人，守一座城。城墙上站一圈，一个人管二十步。”

“北府兵呢？”

“北府兵是刘牢之的。”陈砚说，“刘牢之的兵，要守京口。京口一破，北府兵就没了。”

“那八郡呢？”

“八郡的乐属是农兵。”陈砚说，“春天要种田，秋天要收粮。他们能守县，不能守江。”

“那世子要练什么兵？”

“建康营。”陈砚说。

“建康营？哪来的兵？”

“秦淮河南岸。”陈砚说，“七千人。”

堂上死一样地静。

然后一个人笑了。

是丹阳尹，姓谢，叫谢混。

谢琰的儿子。

他父亲的头，是陈砚洗的。

“世子，”他说，“您说的是那些流民？”

“是。”

“流民没有籍。”

“给他们籍。”

“给他们籍？”谢混的声音高了起来，“世子，版籍是国家的根本！一户一丁，一丁一税，都是户部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您一句话，就给七千人入籍？”

“我给的不是籍。”陈砚说，“是兵。”

“兵也要有籍！”

“谢尹，”陈砚说，“我问您一句。”

“请说。”

“建康城里的粮，够吃到什么时候？”

谢混愣了一下。

“够吃到明年三月。”

“三月之后呢？”

“三月之后，新粮就上来了。”

“新粮从哪儿来？”

“八郡。”

“八郡的粮，要运到建康，走哪条路？”

“走江。”

“江上是谁的？”

谢混没有说话。

“江上是桓玄的。”陈砚说，“三月一到，桓玄的船一封江，八郡的粮，一粒都上不来。”

“建康城里有三十万人。三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您算过吗？”

谢混没有说话。

“我算过。”陈砚说，“一天八千石。三月之后，库存只够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建康城里会死多少人，您算过吗？”

堂上很静。

“谢尹，”陈砚说，“您要的是版籍，还是要的是建康？”

谢混的脸涨红了。

“世子，”他说，“您这是危言耸听！”

“我不是危言。”陈砚说，“我是算账。”

他转过身，看着堂上的人。

“诸公，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桓玄十万人，从江陵到建康，走水路，二十天。”

“他的船，一千二百条。他的粮，够吃三个月。”

“他到了建康，不会马上攻城。他会先封江。封了江，建康就是一个死城。”

“死城里，三十万人。三十万人里，有多少人能打？”

“五千。”陈砚说，“五千人，加上我的八百。”

“五千八百人，守一座周长二十里的城。”

“诸公，”他说，“你们告诉我，怎么守？”

堂上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砚说，“你们在想，桓玄来了，大不了换一个主子。他也要人替他管这个朝廷，也要人替他收税，也要人替他写诏书。”

“你们想得对。”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桓玄不需要三十万人。”陈砚说，“他只需要三万人。剩下的二十七万，他养不起。”

“养不起，就得减。”

“怎么减？”

堂上死一样地静。

“所以，”陈砚说，“这七千个人，不是我要给他们籍。”

“是建康要他们。”

“他们有了籍，就有了一块地。有了一块地，他们就会守。”

“他们守的不是我。”陈砚说，“是他们自己的那块地。”

“他们的地，在建康。”

“建康破了，他们的地就没了。”

“所以他们比你们能打。”

堂上没有人说话。

谢混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世子，”他说，“就算您说得对，这七千人也打不了仗。他们是流民，是乞丐，是逃犯。”

“他们现在是。”陈砚说，“三个月之后，就不是了。”

“三个月能练出什么？”

“练不出什么。”陈砚说，“但能练出一样东西。”

“什么？”

“听话。”

陈砚转过身，看着司马道子。

“太傅，”他说，“臣请以建康营七千人，隶属世子府，不受太傅节制。”

堂上一下子静了。

太傅，就是他父亲。

这是当面要兵权。

司马道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准。”他说。

谢混的脸白了。

“太傅！”

“准。”司马道子又说了一遍。

他把笏板放下。

“世子，”他说，“七千人，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要看。”

“看什么？”

“看他们能不能站成一排。”

散朝之后，陈砚在殿外站了一会儿。

雪下起来了。

不大。落在瓦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人的肩上。

“世子。”张法顺走过来。

“嗯。”

“太傅准了。”

“准了。”

“可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陈砚说，“是因为他知道，这支兵，将来不听他的。”

张法顺没有说话。

“张法顺。”

“在。”

“去南岸，把七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又记名字？”

“记名字。”陈砚说，“上一次，我记名字，是为了知道谁会跑。”

“这一次呢？”

“这一次，”陈砚说，“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名字。”

那天夜里，陈砚回府。

他先去了西院。

院门开着。

秋千空着。

秋千上落了一层雪。

“张法顺。”

“在。”

“郡主呢？”

张法顺没有说话。

“我问你郡主呢。”

“搬走了。”张法顺说，“前天。”

“搬到哪儿？”

“太傅的院子。”

陈砚站在院门口。

雪还在下。

“谁让搬的？”

“太傅。”张法顺说，“太傅说，郡主年纪大了，该学规矩。”

“学规矩。”

“是。”

陈砚往里走。

西厢的门开着。

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

窗下的案上，放着一本书。

《诗经》。

翻开的那一页，是《关雎》。

书页上有一行字，是炭条写的，歪歪扭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哥哥教。”

陈砚站在案前。

很久没有动。

他把书合上，塞进袖子。

然后他转身，往正堂走。

正堂的灯还亮着。

司马道子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书。

“父亲。”

“世子。”

“妹妹呢？”

“在我院里。”司马道子说，“学规矩。”

“什么规矩？”

“出嫁的规矩。”司马道子说，“明年三月，桓升来迎亲。她得学。”

陈砚站在堂中。

“父亲，”他说，“您把她扣下了。”

“我扣下她，”司马道子说，“是为了保住她。”

“保住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司马道子说，“你要练兵。练了兵，你就要跟桓玄翻脸。翻了脸，这门亲事就成不了。”

“亲事成不了，桓玄就有借口。”

“所以你把她扣下，”陈砚说，“是给桓玄一个交代。”

“是。”

“也是给我一个警告。”

司马道子没有说话。

“父亲，”陈砚说，“您要我相信，您是为了保住她。”

“你信不信，我不在乎。”司马道子说，“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不是你的人。”

堂里很静。

灯芯爆了一下。

陈砚站在那里。

“父亲，”他说，“您说得对。”

“什么对？”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我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

“父亲。”

“嗯。”

“三个月。”陈砚说，“三个月之后，我带七千个人，站到您院子外面。”

“做什么？”

“让您看看，”陈砚说，“他们能不能站成一排。”

他走出去。

雪下得很大了。

院子里一片白。

他站在雪地里，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诗经》。

翻开。

那一行炭字，被雪打湿了一点。

“哥哥教。”

他把书合上。

抬起头。

正堂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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