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验骨

午时，河神庙前。

一百多具人骨，整整齐齐摆在庙前的石阶下。骨头按大小分开，长的在下，短的在上，最上面摆着几颗年轻女人的头骨。每一颗旁边，放着一枚从骨节里拔出来的骨钉。

庙前的百姓站了半条街。

第六个新娘的娘跪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件湿透的嫁衣。她身后是十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人，有老有少，都是这几年家里死过新娘的。

庙门旁边的槐树下，孙福坐在一张旧椅子上，身上裹着镇魔司的黑色斗篷。他是让校尉抬来的。老头说，他验了三十年尸，今天得看着。刘庙祝站在椅子后面，脸上的伤还没消肿，独眼盯着庙门。

周鹤年站在香案后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骨头，又看了一眼陆沉。

“陆仵作，你摆这一地骨头，是想说本官杀人？”

“我说的是骨头。”陆沉站在石阶下，“人是谁杀的，县丞比我清楚。”

“好。”周鹤年点了点头，“那你就当着全县人的面，验。”

陆沉走到骨头前，蹲下去。

“第一样，骨龄。”他拿起一颗年轻女人的头骨，“骨缝没合，牙齿磨损轻，最多十七八岁。和今年前六个新娘的年纪一样。”

他又拿起一根成年男子的胫骨。

“这一根，二十到四十岁，骨面有常年劳作的痕迹。是壮丁，不是河神。”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

“第二样，骨钉。”陆沉举起一枚黑铁钉，“所有骨头的关节上都有孔，孔里钉着这个。骨钉尾部的火印，是镇魔司验尸堂的制式。临河县只有县衙和镇魔司分司有这种钉子。”

他把骨钉递给沈青梧。

“沈缉魔使，你是镇魔司的人。你认不认？”

沈青梧接过骨钉，看了一眼。

“认。”她说，“这是镇魔司验尸堂的骨钉。”

庙前安静了一瞬。

周鹤年的笑还在脸上。

“骨钉流到外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他说，“有人偷，有人卖。陆仵作拿几根钉子，就想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县衙头上？”

“骨钉能偷，尸格也能偷？”孙福的声音从槐树下传过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老头坐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接着说：“前五个新娘的尸格，是我签的。县丞让我签溺亡，我签了。我怕死。”

庙前安静下来。

“可我今天不怕了。”孙福说，“这些骨头，是祭骨。骨钉是镇魔司的，人是县衙送的。我验了三十年尸，今天当着全县人的面，再说一次——她们不是淹死的。”

周鹤年看着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孙福，你疯了。”

“我早该疯。”孙福说，“我疯了十年，今天才敢说一句人话。”

“那就说第三样。”陆沉站起来，“埋骨层位。”

他走到坑边搬来的一块土坯前，指着上面的土层。

“骨头不是一次埋的。一层骨，一层石灰，一层土。最下面的骨头发黄，埋了至少二十年；最上面的骨头还是白的，是今年新埋的。每一层都是同样的摆法，同样的骨钉，同样的年轻女人。”

他抬起头，看着周鹤年。

“县丞，这是祭骨。六十年一次的小祭，七个新娘，一百具人骨。今年是第六十年。前六个新娘已经死了，第七个是柳阿满。”

“你胡说！”钱师爷在后面喊，“这是河神旧骨！是以前瘟疫死的！”

“瘟疫死的，骨头上会有骨钉？”陆沉反问，“瘟疫死的，会一层一层码得这么整齐？”

钱师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人群里忽然有人哭起来。

“我闺女……我闺女今年上船的时候，也是十七岁……”第六个新娘的娘跪在地上，朝着那几颗头骨爬过去，“月娘……娘来接你了……”

她一哭，后面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都跪下了。

“我妹子也是十七！”

“我闺女才十六！”

“河神娶亲，娶的是人命啊！”

周鹤年的脸终于沉下来。

“安静！”他提高声音，“河神祭是临河县三代人的规矩！你们要反吗？”

“规矩？”陆沉看着他，“拿活人喂妖物的规矩？”

庙前一下子安静了。

“陆仵作。”周鹤年的声音冷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河神不是神。”陆沉一字一句地说，“是妖。你们拿新娘和人骨喂它，换了二十年太平。今年是六十年小祭，你们要拿七个新娘、一百具人骨，给下一次大祭备骨。”

周鹤年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你有证据？”

“有。”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块柳叶形铜牌，“柳家镖局的镖牌。柳七娘替你们押祭骨，发现货不对，被你们杀了。她的尸体就埋在乱葬岗，离这些祭骨不远。”

他把铜牌举起来。

“柳七娘临死前，让我把刀送回青州柳家，让我告诉阿满，别上船。”

庙前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让开！”周鹤年朝衙役喊，“把骨头烧了！把那个疯仵作拿下！”

衙役们往前冲。

沈青梧拔刀，挡在陆沉前面。

“镇魔司办案！”她亮出令牌，“谁敢动证物，按毁证论处！”

“县丞。”刘庙祝忽然开口，“后殿底下有门。”

周鹤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下去过。”刘庙祝的声音在抖，却没有停，“新娘不是河神吃的。是你让人从后殿送下去的。石道通到河心，祭船底下有石窖。”

“闭嘴！”周鹤年吼道。

“我守了三十年。”刘庙祝说，“我闺女也是被河神点过名的人。我今天说出来，就没打算活。”

两个衙役冲向刘庙祝。沈青梧的刀横在前面。

“镇魔司的证人，谁敢动？”

四个镇魔司校尉拔刀，把骨头围在中间。

双方在庙前对峙。

就在这时，庙门后面传来一阵咳嗽。

很轻，像一个孩子在压着嗓子咳。

周鹤年的脸色变了。

一个小厮从庙里跑出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周鹤年的手抖了一下，茶盏从香案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小宝又咳血了。”小厮的声音发颤，“大夫说，撑不过今晚……”

周鹤年站在香案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县丞……”钱师爷凑过去。

“闭嘴。”周鹤年低声说。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

“陆仵作，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陆沉说，“我只是把死人说的话，摆给活人看。”

周鹤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看。”

他朝庙门里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押着柳阿满走出来。

姑娘还穿着那身红嫁衣，手腕上绑着麻绳，脸上有一道新打的指印。她看见陆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力摇头。

“别管我！”

“阿满。”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衙役把刀架在阿满脖子上。

“陆仵作，你再走一步，她今天就上不了船了。”周鹤年说，“本官会让她现在就沉河。”

陆沉停住。

阿满看着他，眼睛红了。

“我姐呢？”她问。

陆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姐让我告诉你，”他说，“别上船。”

阿满的眼泪掉下来。

“我姐是不是死了？”

陆沉没有答。

“你说话啊！”阿满挣扎起来，“我姐是不是死了！”

“是。”陆沉说，“她死了。她让我把刀送回柳家，让我告诉你，别上船。”

阿满不挣扎了。她站在庙门前，穿着红嫁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上船。”她说。

“由不得你。”周鹤年说，“河神点了你的名。”

他朝衙役抬了抬下巴。

“送上船。”

衙役拖着阿满往渡口走。阿满回过头，看着陆沉。

“陆仵作！”她喊，“我姐的刀呢？”

“在。”陆沉说。

“别让它落在他们手里！”

“不会。”

阿满被拖上祭船。船头的红布被风吹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从岸上吹来的。风从河心往上卷，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祭船周围的河水开始打旋，船身往下沉了一截。

人群往后退。

“河神……河神显灵了……”有人跪下。

祭船上的红布被吹得笔直，船底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有人开始往庙里跑，有人跪在石阶上磕头。庙前的骨头被风吹得滚动，骨钉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青梧按着刀，盯着河心。

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很大，像一座沉在河底的屋子翻了个身。

孙福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跌回去。

“陆沉！”他喊，“别从船上走！后殿！”

刘庙祝扶住他，独眼盯着河心。

“后殿底下的门，我给你们留着。”老头说，“三十年没开过了，门轴会响。你们进去之后，别点火。”

第六个新娘的娘忽然爬起来，挡在衙役前面。

“你们不能带走她！”

衙役把她推开。她摔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件嫁衣。

周鹤年转过身，看着庙前的百姓。

“河神祭照常。”他说，“谁再敢拦，就是跟河神作对。”

他带着钱师爷和衙役往渡口走。

沈青梧要追，陆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去。”

“阿满在船上！”

“我知道。”陆沉说，“现在去，船一开，我们都得死。”

“那怎么办？”

陆沉看着祭船。

船身很沉，吃水很深。船舷离水面只有一掌宽。

他想起刘庙祝的话。

后殿底下的门，通到河心。

“后殿。”他说，“从后殿下去。”

沈青梧看着他。

“你信那个老庙祝？”

“信。”陆沉说，“他骗我，救不了阿满。”

沈青梧沉默了一瞬。

“走。”她说。

陆沉从骨头旁拎起仵作箱，背在肩上。

“走。”他说。

两人往庙后跑。

庙前的百姓还跪在原地，看着祭船。船头的红布在风里晃，慢慢往河心去。

后殿的门虚掩着。

刘庙祝没有跟上来。他在庙门前喊了一句：“河神像的左手！左手是空的！”

陆沉推开门。

河神像在黑暗里立着，金漆剥落，鱼尾盘在底座上。它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

陆沉伸手进去，摸到一把铜钥匙。

钥匙插进底座下的锁孔。底座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深处，有水声。

还有一股沉水香的味道。

“走。”陆沉说。

沈青梧点起火折子，先一步走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道，石壁上渗着水，脚下湿滑。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点红光。

那是祭船底下的灯。

陆沉听见阿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我不上船……”

他抬起头。

石道的顶上，是一块木板。木板缝里，漏下一线红光。

沈青梧把火折子咬在嘴里，伸手去推那块木板。

木板动了一下，上面传来铁链的响声。

“别推。”陆沉说，“上面有人。”

两人贴在石壁上。头顶传来脚步声，还有钱师爷的声音：

“船底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石窖的门锁着，钥匙在县丞手里。”

“再加一把锁。”钱师爷说，“开船之前，谁也不许下去。”

脚步声远去。

沈青梧看着陆沉。

“钥匙在周鹤年手里。”

“那就抢。”陆沉说。

他腰间的骨铃响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就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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