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具人骨

乱葬岗在西门外三里。

陆沉走到的时候，天刚亮。一夜的雨把黄土冲出一道道沟，沟底的泥还是红的。远远看去，岗坡上像开了一片白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

雨水冲塌了半面土坡，露出一个三丈见方的大坑。坑里层层叠叠全是白骨，有的还连着筋，有的被水冲得散了架。有的头骨滚在泥里，眼窝朝天，像在看着灰白的天。

几个早起的百姓站在坡下，没人敢上去。一个挑担的汉子看见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陆仵作……这、这是什么？”

“退后。”陆沉说，“都退后。”

沈青梧带着四个镇魔司校尉赶到。她看了一眼坑里的骨头，脸色沉下来。

“封山。”她说，“从现在起，乱葬岗归镇魔司。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动一根骨头。”

校尉散开，把百姓挡在坡下。

陆沉蹲在坑边，戴上手套，拿起一根骨头。

是一根胫骨，成年男子，二十到四十岁，骨面发黑，关节处有一个圆孔，孔边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他把骨头翻过来，孔里嵌着一小截黑铁。

骨钉。

他又拿起一根。同样的孔，同样的骨钉。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都是一样。

“这不是埋的。”他说。

“什么？”

“埋骨是整具埋，骨头不会散成这样。”陆沉指着坑底的土层，“你看，一层骨头，一层灰，一层骨头。这是堆的。堆一层，撒一层石灰，再堆一层。”

沈青梧蹲下去看。

“多少具？”

“数不清。”陆沉说，“至少一百。”

坡下的百姓听见“一百”，有人开始念佛，有人往后退。

陆沉没有停。他把坑边的骨头一根一根翻开。有的骨头上有刀痕，有的有绳勒的印子，有的头骨上有钝器伤。最下面一层，骨头已经发黄，至少埋了十几年；最上面一层，骨头还是白的，断口很新。

“老的，新的，混在一起。”他说，“这不是一次埋的。”

坑底还有年轻女人的骨头。骨盆窄，骨面细，最多十七八岁。陆沉数了数，至少六具，和今年前六个新娘的年纪对得上。

他把手按在一颗头骨上，背对着众人。

“得罪了。”

骨铃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骨头里钻出来：

“船……底下……”

后面全是杂音。

他又把手按在另一颗头骨上。

“石窖……吃人……”

这一次，声音更短，像被水泡断了。

陆沉把头骨放回去，脸上没有动。

“是祭骨。”沈青梧说。

陆沉抬头看她。

“你知道？”

“我爹的旧案里，有一句话。”沈青梧看着坑里的骨头，“‘河神祭，小祭用骨百具，大祭用骨万具。’”

“小祭？”

“每六十年一次。”沈青梧说，“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河神祭每年一个新娘，六十年一轮。今年却有六个新娘，第七个是阿满。

“所以，今年不是普通的河神娶亲。”他说，“是六十年一次的小祭。”

“对。”沈青梧说，“前六个新娘，是祭品。第七个，是收尾。”

坡下的百姓听见了，有人哭起来。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朝着河神庙的方向磕头：“河神老爷，我们不知道啊……”

“别磕。”陆沉站起来，“河神没保过你们。保你们的是这些骨头。”

他把手里的骨钉举起来。

“骨钉上有记号。”

沈青梧接过去，看了一眼。骨钉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火印，印纹已经磨得很浅，但还能认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

“镇魔司的制式。”

“什么？”

“这个火印，是镇魔司验尸堂的记号。”沈青梧的声音很平，“专门用来钉祭骨。”

坑边安静了一瞬。

陆沉看着她。

“镇魔司钉的骨头，埋在你爹查的案子里。”他说，“你爹当年查到哪一步？”

“查到青州卫。”沈青梧说，“然后人就没了。”

“他最后一封信里，只有一句话。”沈青梧说，“‘骨钉入骨，镇魔司有人吃人。’”

她没有再往下说。她把骨钉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陆沉想起孙福说过的话。二十年前，孙福还是总司验尸堂的“验尸第一人”，查过一桩骨祭旧案，查到总司高层头上，被贬到临河县，左手的小指也是那时候没的。

他当时没敢往下查。

现在，这根骨钉就埋在他守了三十年的乱葬岗里。

坡下传来马蹄声。

钱师爷带着十几个衙役赶到了。他骑在马上，看见坑边的骨头，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很快又回来。

“沈缉魔使，陆仵作。”他翻身下马，“县丞有令，乱葬岗的旧骨，午时之前全部烧掉。”

“旧骨？”陆沉看着他，“你管这个叫旧骨？”

“河神祭前，乱葬岗冲出一坑骨头，不吉利。”钱师爷说，“烧了，县里才能太平。”

“这些骨头上有镇魔司的骨钉。”沈青梧把骨钉举起来，“钱师爷，你烧的是证物。”

钱师爷的笑停了半息。

“沈缉魔使，你手里那根钉子，能说明什么？”他说，“镇魔司的骨钉，流到外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人拿它钉棺材，有人拿它钉牲口。你总不能说，这些死人都是镇魔司杀的。”

坡下忽然有人喊：“我见过这种钉子！”

一个瘸腿老汉挤到前面，指着骨钉：“去年县衙来收我闺女的尸，棺材盖上就钉着这个。我问是什么，衙役说是镇魂钉，不让碰。”

钱师爷的脸色变了：“老陈头，你闺女是病死的！”

“病死的为什么要钉魂钉？”老汉喊，“我闺女死的时候，手腕上也有绳印！”

人群一下子炸了。

“我没说他们是被镇魔司杀的。”沈青梧说，“我说的是，这些骨头，镇魔司要带走。”

“带走？”钱师爷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的衙役抬了抬下巴，“县丞有令，午时之前，乱葬岗封山。沈缉魔使要带走骨头，先拿青州卫的令来。”

他看了一眼坡下的人群，忽然又笑了一下。

“今天带头闹事的，都记下来。河神祭之后，一个一个算。”

十几个衙役往前走了几步。

四个镇魔司校尉把手按在刀柄上。

双方在坑边对峙。

陆沉没有看他们。他蹲下去，从坑里捡起一截红绳。

红绳被泥水泡得发黑，绳头磨毛了，打着一个双环结。

和柳七娘刀柄上的结，一模一样。

他又在红绳旁边摸到一块铜片。柳叶形，牌面上一个“柳”字，是柳家镖局钉在镖箱上的镖牌。

柳家镖局的镖牌。

陆沉把铜牌攥在手里。

“钱师爷。”他站起来，“柳家镖局替县衙押过一批货，是不是？”

钱师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货？”

“祭骨。”陆沉说，“柳七娘发现了，所以你们杀了她。”

“陆仵作，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就在坑里。”陆沉指着坑底的骨头，“这些骨头，是从柳家镖局的镖箱里倒出来的。镖牌、红绳、骨钉，都在。”

钱师爷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陆仵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沉说，“我在说，河神祭不是河神娶亲。是你们杀人，取骨，喂河神。”

坡下的百姓哗然。

有人喊：“我闺女就是去年没的！”

“我妹子也是！”

“河神老爷，你睁睁眼啊！”

钱师爷的脸沉下来。他朝衙役挥了挥手。

“把骨头烧了。”

衙役们举着火把往前冲。

沈青梧拔刀。

“镇魔司办案！”她挡在坑前，“谁敢动！”

刀光一闪，火把掉在地上。衙役们停住脚步，看着钱师爷。

钱师爷的脸抽了抽。

“沈缉魔使，你要为了一个仵作，跟县衙翻脸？”

“我不是为了他。”沈青梧说，“我是为了我爹。”

钱师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说，“午时，河神庙前。县丞在那儿等你们。”

他翻身上马，带着衙役走了。

坡下的百姓没有散。

那个瘸腿老汉第一个走上来，弯腰去抱一具骨头。

“我闺女也在里头。”他说，“我带她走。”

后面的人跟着上来。有人抱头骨，有人抬胫骨，有人把骨钉一枚一枚捡进布袋。

沈青梧站在坑边，看着这些人。

“陆仵作。”她说，“我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今天做完。”

“你爹查到了骨钉，没查到后殿。”陆沉说，“今天我们两样都查。”

“查完呢？”

“查完，把阿满从船上接下来。”

坡下安静下来。

沈青梧收刀入鞘，转头看陆沉。

“午时之前，把这些骨头搬到河神庙前。”她说，“我做镇魔司的见证，你当众验骨。”

“搬得走吗？”

“四个校尉，加上你，加上我。”沈青梧说，“够了。”

陆沉看着坑里的骨头。

一百多具。一个上午。

“够。”他说。

他蹲下去，把柳七娘的铜牌和红绳收进怀里，又拿起一根带骨钉的胫骨。

骨铃在腰间轻轻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河神庙的方向。

午时的钟，还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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