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牢翻盘

钱师爷是一个人进来的。

他没带衙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蒙着水汽。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牢头，又看了一眼沈青梧手里的刀，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沉怀里的油布上。

“陆仵作。”他笑了一下，“深更半夜，在后牢里翻墙，不太合规矩。”

“验尸。”陆沉说，“死人身上有伤，墙里有东西。仵作都得看。”

“看出什么了？”

陆沉把那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钱师爷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脸上的笑没有变。他伸出手，想把纸接过去。

沈青梧的刀横在他手腕前面。

“钱师爷。”她说，“这上头有赵牢头的私印，还有县衙的朱印。你碰一下，就是毁证。”

钱师爷的手停在半空。

“沈缉魔使，一张纸，能说明什么？”他把手收回去，慢条斯理地拢进袖子里，“赵牢头贪财，私下替人改尸格，县衙也是受害者。县丞要是知道，第一个饶不了他。”

赵牢头跪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钱师爷，是你让我——”

“闭嘴。”钱师爷转头看他，笑还在脸上，声音却像刀背压下去，“赵牢头，你今夜喝多了，说的话，没人信。”

赵牢头的嘴张了张，最后闭上了。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陆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胃里发冷。

“孙福的尸格，也是你让写的。”他说。

“陆仵作，说话要讲证据。”钱师爷说，“纸上写的是赵牢头的私印，不是我的。”

“可朱印是县衙的。”

“县衙的印，赵牢头也能偷盖。”

陆沉还要再说，牢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多。两个衙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周鹤年跟在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深灰斗篷，斗篷下摆沾着泥。他走进牢道，先看了一眼赵牢头，又看了一眼沈青梧的刀，最后看向陆沉。

“陆仵作。”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这么晚了，还在忙？”

“孙福今晚要被换尸。”陆沉把纸递过去，“尸格已经写好了。”

周鹤年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牢道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看着他的脸。他以为周鹤年会怒，会否认，会像在河神庙前那样把纸揉成一团。可周鹤年只是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赵牢头。”

赵牢头浑身一抖：“县丞……”

“我让你看着后牢，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周鹤年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孙福是镇魔司的人，尸格轮得到你写？”

“县丞，我……”

“拖下去。”周鹤年说，“天亮之后送青州，连同这张纸，一起交给青州卫。”

两个衙役扭住赵牢头。赵牢头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县丞！是你让我——”

一个衙役捂住他的嘴。后面的话被按回喉咙里。

周鹤年转过身，看向沈青梧。

“沈缉魔使，赵牢头我交给你。”他说，“孙福也交给你。镇魔司要提审自己的仵作，我不拦。可青州卫的回文说了，河神案三日内结案。三日之后，人还得回到县衙。”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收刀。

“孙福今晚不能留在这里。”

“那就带走。”周鹤年说，“仵作房、镇魔司分司，随你挑。只要他别死在县衙里，本官就担得起。”

他答应得太快了。

陆沉心里一沉。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仵作，你是不是觉得，本官该杀你灭口？”

“你会。”

“我不会。”周鹤年摇了摇头，“你死了，河神案就成了悬案。悬案压不住民怨。可你活着，案子在你手里，你验出什么，本官就接什么。你说她是死后入水，本官认；你说百具人骨是祭骨，本官也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可你得拿出能让全县人信的东西。拿不出来，你就是那个编造河神案、惊扰祭礼的疯仵作。”

陆沉看着他。

“天亮之后，午时。”周鹤年说，“河神祭提前。第七个新娘上船。你要查，就当众查。查得出来，本官陪你一起跪河神。查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

“你和你师父，一起陪葬。”

牢道里冷得像冰窖。

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在周鹤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鹤年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走，斗篷带起一阵风。

“县丞！”钱师爷追上去，“出了什么事？”

“乱葬岗塌了。”周鹤年的声音从牢道尽头传回来，“雨水冲出一坑骨头。”

牢道里安静了。

“赵牢头。”沈青梧走到牢道口。

赵牢头被两个校尉按在地上，脸上的笑全没了。

“换过几次？”沈青梧问。

“一……一次。”

“孙福是第一个？”

赵牢头不说话。

沈青梧把刀鞘压在他肩上。

“前五个新娘，是不是也这么换的？”

赵牢头的肩膀塌下去。

“我不知道什么新娘。”他说，“我只管后牢。钱师爷让我写谁的尸格，我就写谁的。”

“换下来的尸首，埋在哪？”

“乱葬岗。”赵牢头说，“西坡，第三棵歪脖子树下。”

沈青梧收刀入鞘，转头看陆沉。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在逼你。”沈青梧说，“天亮之后，午时，他要在全县人面前把阿满送走。你拿不出证据，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你。”

“那就拿证据。”

陆沉走到孙福的牢门前，蹲下去，把锁打开。

孙福靠在柱子上，看着他，肿着的那只眼睛里有水光。

“你小子……”

“师父。”陆沉把他扶起来，“能走吗？”

“走个屁。”孙福咳了两声，“肋骨断了，腿也不听使唤。”

“我背你。”

“你背我，谁去乱葬岗？”

“沈缉魔使去。”

沈青梧走过来，看了孙福一眼。

“镇魔司的仵作，我先带走。”她说，“乱葬岗的骨头，我让人封了。天亮之前，谁也不能动。”

孙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沈缉魔使，你爹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沈青梧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认识我爹？”

“认识。”孙福说，“十年前，他和陆青山一起查河神案。两个人，一个死在水里，一个死在……”

他停住了，咳出一口血。

“死在哪儿？”沈青梧问。

孙福没有答。他抬起手，抓住陆沉的胳膊。

“沉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爹不是失足。他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别学他。”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县衙。”孙福忽然说。

陆沉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周鹤年让他签一张尸格。他不签。”孙福喘着气，“后来，来了一辆马车，车上挂着镇魔司的灯笼。你爹上了车，就再也没下来。”

“第二天，他的尸首从河里捞上来。尸格上写的是溺亡。”

“灯笼是什么颜色？”

“黑的。”孙福说，“镇魔司总司的黑灯笼。”

“我不会。”陆沉说。

“你会。”孙福看着他，“你和你爹一个样。”

陆沉把孙福背起来。老头很轻，像一捆晒干的柴。他的骨头硌在陆沉背上，隔着衣服都能觉出冷。

走出后牢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县衙后墙外的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树下站着两个镇魔司校尉。沈青梧把孙福接过去，交给校尉。

“送回仵作房，找大夫。”她说，“谁问，就说是镇魔司提审。”

校尉把孙福扶上马。老头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沉儿。”

“嗯。”

“后殿底下……”

“我知道了。”

孙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青梧忽然开口：“孙福。”

老头在马背上抬起头。

“你刚才说，我爹死在……死在哪儿？”

孙福沉默了很久。晨光从县衙后墙的檐角漏下来，照着他肿着的那半张脸。

“他没死。”孙福说，“至少十年前，没死。”

沈青梧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说什么？”

“沈长风查到后殿底下，就再也没上来。”孙福咳了一声，“周鹤年说他死了，可我没见过尸首。连尸格都没有。”

沈青梧站在马旁，半天没动。

“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说了，我活不到今天。”孙福看着她，“现在不说，我怕也活不到明天。”

沈青梧没有再问。

孙福又看向陆沉。

“还有。周鹤年不是为钱。他儿子……”

“我知道。”陆沉说，“他儿子中了煞毒。”

孙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他身上的药味。”

孙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鼻子比你爹还灵。”

他们把孙福送回仵作房。

刘庙祝开的门。他看见孙福，独眼红了一圈，赶紧把人扶进去。

孙福坐在廊下，看见刘庙祝，笑了一声。

“你也来了。”

“后殿的门，我告诉他们了。”刘庙祝说。

“你终于敢说了。”

陆沉蹲在孙福面前。

“师父，我爹的尸格，是谁改的？”

“钱师爷改的字，周鹤年盖的印。”孙福说，“可那辆黑灯笼马车，是总司来的。”

“总司的谁？”

“我没看清。”孙福说，“只看见车帘上绣着一只骨鸦。”

沈青梧的手按在刀柄上。

“骨鸦……”她低声说，“我爹的旧案卷宗上，也盖着一只骨鸦。”

陆沉看着她。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只骨鸦，盖在镇魔司总司的封条上。”沈青梧说，“说了，就是叛司。”

廊下安静了一瞬。

“现在呢？”陆沉问。

“现在。”沈青梧站起来，“我已经在叛了。”

沈青梧走到陆沉身边，看向西边。

“乱葬岗在西门外三里。”她说，“现在去，还能赶在县衙封山之前。”

“走。”

两人往西门走。天越来越亮，街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走到城门洞时，陆沉忽然停下。

他抬起左手。

掌心的第二道黑线，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像被水洇开的墨。

他想起邢老头。

“牢头……换了我的尸格……”

“孙福……今夜……死囚……”

“墙……第三块砖……”

三句话，换了一条命。

陆沉把手套戴回去。

“走。”他说，“去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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