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殿底下有门

雨是亥时开始下的。

陆沉坐在仵作房的桌边，断刀横在桌上，刀尖对着县衙的方向。桌上少了孙福的酒葫芦，空出一块，像少了一个人。

他左手掌心的黑线贴着一根红绳。红绳是阿满从后殿门缝里塞出来的，双环结，和柳七娘刀柄上的一模一样。

院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是有人撞在门上。陆沉抓起断刀，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人从雨里倒进来。

刘庙祝。

老头浑身湿透，左脸肿得睁不开眼，嘴角裂着，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铜香炉。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句话：

“后殿底下……有门。”

“孙福……今晚……要死。”

陆沉把他拖进屋，关上门。刘庙祝坐在门槛上，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怀里那只铜香炉却抱得很紧。

“谁打的？”

“钱师爷。”刘庙祝喘着气，“他说我放外人进后殿，要打死我。打完把我扔在庙后头的苇子里。我爬了半条街……”

“你为什么来找我？”

刘庙祝抬起头，看着他。

“阿满那丫头，和我闺女一样大。”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闺女？”

“二十年前，河神也点过她的名。”刘庙祝的声音低下去，“还没上船，她就病死了。我留下来守庙，就是想知道，她们到底被送去了哪儿。”

他把铜香炉放在地上，手抖着去掀炉盖。炉里没有香灰，只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他把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河神庙的图。

图的下面，后殿的位置，画着一道门。

“后殿的河神像，底座是空的。”刘庙祝指着图，“每年祭前，县丞让人把东西从底座下面送进去。我守了三十年，只下去过两次。下面是一条石道，通到河心。”

“通到河心？”

“祭船底下，有石窖。”刘庙祝说，“新娘上了船，先进石窖。河神……在下面吃。”

陆沉盯着那张图。他想起祭船空船吃水过深，想起沈青梧父亲信里的那句“船底不是货”。

“孙福呢？”他问。

“县丞没打算把他送青州。”刘庙祝压低声音，“后牢里死了个老囚，姓邢，以前是牢里的老牢子。县丞让赵牢头今夜把孙福的尸格写成暴病，用邢老头的尸体换出去，埋在乱葬岗。明天押走的，是一口空棺材。”

陆沉的手在桌沿上停住。

“你怎么知道？”

“赵牢头喝多了，在庙后头跟人吹牛。”刘庙祝说，“他说，仵作房那个老东西，活不过今夜。”

陆沉站起来，走到后间，把仵作箱打开。

小银刀、骨凿、缝合针、白布、尸格。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把油纸包着的香灰塞进手套夹层。

“你去哪儿？”刘庙祝问。

“后牢。”

“你进不去。”

“县衙会请我进去。”陆沉把仵作箱合上，“后牢死了人，总得有人验。”

院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靴底踩过雨水的声音，很急。门被推开，沈青梧走进来，蓑衣上全是水。她看见刘庙祝，脚步停了一下。

“他来找你？”

“他来说，孙福今晚会被换尸。”陆沉说，“后牢死了一个老囚，赵牢头要拿他替孙福。”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问消息从哪来。

“后牢确实死了人。”她说，“县衙刚才来报，说死的是个老囚，急病。周鹤年让仵作房去人验尸。”

“他让一个停职的仵作去？”

“仵作房只剩你一个。”沈青梧说，“孙福被关着，临河县没有第二个能写尸格的人。”

陆沉把仵作箱背起来。

“孙福的牢房在哪？”

“后牢最里面，和死囚隔一道墙。”沈青梧说，“赵牢头今晚当值。钱师爷也会在。”

“你去吗？”

“我去。”沈青梧说，“镇魔司提审死囚，县衙拦不住。可我只能带你进去，不能替你验尸。”

“够了。”

沈青梧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还是那块“验”字临时行牒。

“戴上。”她说，“从现在起，你是镇魔司借调的仵作。县衙要是问你为什么来，你就说，死囚的案子归镇魔司。”

陆沉把木牌收进怀里。

刘庙祝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后殿底下的门，钥匙在河神像的左手。”老头说，“左手是空的，钥匙藏在里面。你要救阿满，别从船上走，船上有人守。从后殿下去，石道通到船底。”

“等等。”陆沉看着他，“我爹当年，是不是也下过那条石道？”

刘庙祝的独眼闪了一下。

“下去过。”他低声说，“十年前，他和沈缉魔使的爹一起下去的。两个人下去，只上来一个。”

沈青梧的手按在刀柄上。

“谁没上来？”

刘庙祝不敢看她。

“陆青山上来了。”他说，“沈长风没上来。他让我给陆青山带一句话：船底不是货，是骨头。”

沈青梧站在门边，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刘庙祝说，“我只知道，陆青山那天从石道里带上来一块骨片，一直攥在手里。后来，陆青山把那块骨片和沈长风的刀，一起送回了沈家。”

沈青梧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慢慢握紧。

刀柄里，藏着一块骨片。

她记得十二岁那年，一个姓陆的仵作把刀送到沈家。她爹没回来，刀回来了。

那个仵作，就是陆青山。

“你为什么告诉我？”

刘庙祝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铜香炉。

“我守了三十年，没救过一个人。”他说，“这一次，我想试试。”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

“你留在这里。”他说，“哪也别去。”

刘庙祝点头。

院门外，雨声里传来一声喊：

“陆仵作！县丞让你去后牢验尸！”

陆沉把断刀用旧布包好，塞进仵作箱的夹层。沈青梧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进雨里。

后牢在县衙西侧，墙比别处高，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赵牢头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脸上堆着笑。

“陆仵作，这么晚还劳烦你。”

“死人不过夜。”陆沉说，“尸首在哪？”

“最里面。”赵牢头侧过身，让开路，“一个老囚，姓邢，晚饭后说胸口疼，没熬到亥时。”

陆沉往里走。牢道很窄，两边是铁栏，霉味、尿味、铁锈味混在一起。走到最里面，他看见孙福。

老头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头垂着，脸上新添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见陆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力摇头。

“别……”

赵牢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孙老头，陆仵作是来验尸的，不是来看你的。”

孙福的嘴动了动，没再说出话。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背着的仵作箱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再往里，是一间单独的牢房。

牢房的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他的脖子歪向一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

陆沉蹲下去，掀开草席。

赵牢头在身后说：“急病。心口疼，疼了半宿，天亮前就没气了。”

陆沉没有答。他伸手把老头的头扶正，手指在脖子的侧面停了一下。

颈骨断了。

不是病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牢房的墙。

墙是青砖砌的，最下面一排，第三块砖的边角有被抠过的痕迹。

陆沉把草席重新盖好，站起来。

“尸格。”他说。

赵牢头递过一张纸。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写好了“急病暴亡”四个字，只差他的签名。

“谁写的？”

“钱师爷让人先起的底。”赵牢头笑了一下，“陆仵作签个字就行。”

陆沉把尸格折好，放回桌上。

“我要验完再签。”

“验什么？”赵牢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人都凉了。”

“死人不会说话。”陆沉蹲下去，“死人身上的骨头会。”

他背对着赵牢头，摘下左手的手套，按住老头的颈骨。

“得罪了。”

一个又干又哑的声音，从他牙根里钻出来：

“牢头……换了我的尸格……”

“孙福……今夜……死囚……”

“墙……第三块砖……”

陆沉把手收回来，慢慢戴上手套。

他的左手掌心，浮出第二道黑线。

赵牢头在身后催：“陆仵作，验完了？”

“验完了。”陆沉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把那块边角有痕迹的青砖抠了出来。

砖后有一个洞。

洞里塞着一块油布。

陆沉把油布抽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

“孙福，暴病，今夜子时，换尸邢三，葬乱葬岗。”

下面盖着赵牢头的私印，还有一枚小小的县衙朱印。

牢房里安静了。

赵牢头的笑僵在脸上。

“你……”

“赵牢头。”陆沉把纸举起来，“孙福还没死，尸格已经写好了。”

赵牢头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陆仵作，你把东西放下。”

“放下？”陆沉看着他，“你换了多少人的尸格？”

“我让你放下！”

赵牢头拔刀。刀还没出鞘，沈青梧的雁翎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镇魔司提审死囚。”她站在牢房门口，声音很冷，“赵牢头，你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赵牢头的刀掉在地上。

孙福在隔壁的牢房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哑，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气。

“好。”老头说，“好小子。”

陆沉把证据收进怀里，走到孙福的牢门前。

“师父。”

“别开门。”孙福说，“先把东西送出去。”

“我就是来带你出去的。”

“带个屁。”孙福咳了两声，“周鹤年不会认。赵牢头是他的人，钱师爷是他的人，青州卫也是他的人。你拿一张纸，能扳倒谁？”

“扳不倒周鹤年。”陆沉说，“但能让他今晚杀不了你。”

孙福看着他，肿着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

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钱师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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