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千五百块

食堂那顿吃完，天已经擦黑。

402熄了灯。陈磊和孙浩的呼噜一高一低，赵凯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翻高数，书页哗啦响。

刘硕舟平躺着，眼睛睁着。他在脑子里又把那条曲线调出来。600248，秦丰农业。五个涨停板，一个挨一个，封得死死的。

他不放心，又试别的票。随便想一只，走势模模糊糊，横的横，跌的跌，像水里的影子。

可只要他把那只票当成“自己明天就要掏钱买”的，那条线立刻清楚，末尾准是五个板，不带含糊。他来来回回试了十几次。闭上眼，睁眼，再闭上。次次一样。

是真的。

前世他在这只票上吃过亏。那会儿他连K线都看不明白，听人说农业股要涨，追进去，第二天一个跌停割了肉。这回不一样。这回答案就摆在他脑子里。

兴奋劲过去，一个更实在的问题压上来：钱。

输进去一千五，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在心里摆了摆。输光了，就回食堂吃一个月素菜，期末再去校门口的小饭馆打两天零工。学费是助学贷款，饭钱家里还能再凑。这账不算最坏。

他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一千五百块。十块的、五块的，毛边，有的角上还沾着油印。这是他爹卖了一头猪的七百，加上二叔那边凑的八百，是他全部的底气。

赌吗？

他在心里算。涨停一次十个点。一千五进去，头一个板变一千六百五。第二个板，一千八百一十五。第三个，一千九百九十六。第四个，两千一百九十六。第五个板落袋，两千四百一十五。

他摸到枕边的笔，在烟盒纸背面把这串数写下来。写了划，划了写，最后那行数字停在两千四百一十五。

比本金多出九百多。九百块，够他在食堂吃三个月。可要是亏了呢？

他后背一凉。这钱要是赔进去，他连饭都吃不上。他把布包攥在手里，坐了很久。上铺的铁架被他压得轻轻响。

这一回他手里有准数。他把烟盒纸折好，压回布包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没惊动任何人，揣着钱出了门。

校门口有家报刊亭，老头看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他花两块钱买了一份当天的《证券报》，一屁股蹲在亭子外头的台阶上翻。

“学生也看这个？”老头呷了口茶，“这阵子看这报的，十个有九个是来骂街的。”

“随便翻翻。”刘硕舟说。

报纸上一片唱空。沪指还在一千一百点上下磨，专家们一个比一个悲观，说熊市没个头。有篇文章标题写着“远离股市，保住本金”。

他把一版一版翻过去。全是利空：外贸不顺、油价涨、证监会又出了新规。每一条都在劝人别碰股票。

他翻到农业板块那一页。600248，秦丰农业，低价，横了大半年，旁边连句点评都没有。他从兜里摸出圆珠笔，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红线。

那只票现在三块整。眼下他只需要它走五个板。

下午是自习课。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把报纸摊在桌上。

陈磊凑过来，一眼看见那道红线，压低了声音：“硕舟，你想炒股？”

“看看。”

“现在可是熊市。”陈磊难得正经，“我爸炒了十几年，套怕了，天天在家念那句‘股市有风险’。你手头紧，先好好念书，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有分寸。”刘硕舟把报纸折起来。

“不是我泼你冷水。”陈磊压低声音，“我上个月还听我爸说，隔壁营业部有个大户，本钱几百万，去年到现在亏得不敢回家。”

“嗯。”

傍晚，赵凯从图书馆回来，路过他座位，眼角扫到报纸上那道红线，眉头皱起来。

“刘硕舟。”他推了推眼镜，“咱们刚进大学，头一件事是把专业课念好。别想着一夜暴富。”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拿过刘硕舟桌上一张草稿纸，按了两下计算器。“一千五涨十个点是一千六百五，再涨是一千八百一十五。”他抬头，“哪有人连着五个板不炸的？书上没有这种走势。”

对面床铺上的孙浩正擦篮球，插了一嘴：“老赵你别老泼冷水。人看看报纸怎么了。”

“看看可以。”赵凯把那张草稿纸推回刘硕舟面前，没再说下去，低头翻他那本高数。

刘硕舟把纸压在报纸底下。他知道赵凯是优等生，信的是读书改变命。可他没法解释。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那道红线，他用指甲又压了压。

晚上他一个人去水房打了热水，蹲在走廊里刷鞋。孙浩从外面打球回来，球衣往他腿上一扔，让他顺手带回去洗。他没推，答应了。

夜里熄了灯，他又把布包摸出来。明天是周六。证券营业部周末照常开。

他要去开户，把这一千五转进去，满仓买600248。

他在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填表，复印身份证，签风险揭示书，再办银证转账。

他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十块的，五块的，加起来，正好一千五。数完，他又数了一遍。纸币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

他把钱捋齐，用皮筋扎好，塞回布包，压回枕头底下。布包贴着枕头，硬邦邦一小块。

这一夜，他闭上眼，睡得比前两晚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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