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营业部

周六早上七点，刘硕舟就出了校门。

太阳已经挂在梧桐树梢上，光打在柏油路上，反一层白。他出门前喝了一碗稀饭，就着一块咸菜，胃里是温的。帆布包里装着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张写着600248的纸条。

他按学长给的地址，走到校门外坐公交。普通车一块钱，他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得慢，一站一停，车厢里一股肥皂和汗混着的味。

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营业部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口堆着两辆自行车。招牌白底红字，边角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

楼下是一家裁缝铺，缝纫机嗒嗒响。再过去是修表摊，老头戴着眼罩，举着一只机芯在太阳底下照。刘硕舟从摊前走过，脚步慢了半拍。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先扑到脸上。混着汗味、茶缸子味，还有旧塑料被太阳晒出来的热气。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往里走。

大厅不大，两排CRT显示器靠墙摆着，屏幕发绿，红字在绿底上跳。塑料椅上坐满了人，多是老头老太太，脚边放着马扎、菜篮子、印着广告的搪瓷缸。

没人抬头看他。一个老头用收音机听戏，另一个趴在键盘上，手指头一个键一个键地戳。墙角有个老太太在剥茶叶蛋，蛋壳搁在一张报纸上。

墙上挂着沪指点位：1142。旁边贴着红纸：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红纸边角卷了，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又被划掉。

他挤到柜台前。柜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出头，面前堆着一摞单子。她抬头，看见他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愣了一下。

“同学，办什么？”

“开户。”他说，“顺便办银证转账。”

姑娘把一叠表推过来：“填表，身份证复印一份。风险揭示书最后签个字。”

他坐下来填表。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复印身份证一块钱，从布包里数出来，递过去。

表格印得密密麻麻，姓名、性别、学历、职业、年收入、风险偏好，一栏都不能空。他在职业那栏写下“学生”，年收入那栏顿了一下，填了个“无”。

“你多大？”姑娘一边翻表一边问。

“十八，大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学生啊。现在行情不好，你确定要开？”

“确定。”

她没再劝，把风险揭示书推过来。那一页印得密密麻麻，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才在末尾签上名字。

签完，他把银行卡递过去，把里面一千五全部转进资金账户。机器响了一声，小票吐出来。他把存根折好，塞进裤兜。

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大叔一直盯着屏幕，这时候扭过头来。他穿一件灰夹克，领口磨毛了，手上夹着半根烟。

“小伙子，学生吧？”大叔把烟夹在指头上，“我姓周，这儿的人都喊我老周。听叔一句，这地方你别来。”

“怎么了周叔？”

“你看这屋里的人，”老周朝四周抬了抬下巴，“哪个不是亏得家都不回？我九七年进来，到现在还没解套。你那点钱，留着食堂加个肉菜，比扔这儿强。”

刘硕舟笑了一下：“我就试试水，亏了算交学费。”

老周摇摇头，把烟掐灭在一个铁皮罐头盒里：“初生牛犊。行吧，你自己掂量。”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卷成筒，敲了敲自己那排塑料椅的扶手。椅子上坐着的另一个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看自己那只套牢的票。

他没再多说，转回去继续看盘。屏幕上那只票又是一根绿柱子，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刘硕舟拿着资金卡，走到大厅角落那台自助委托机前。机器是老式的，键盘上的字磨没了一半，回车键上的漆都掉了。他插卡，输密码。

屏幕跳出资金余额：1500.00。

他在输入框里敲代码：600248。秦丰农业四个字跳出来。市价。买入。数量那一栏，三块整的价，他填了五百股。

【600248。五个板。买。】

脑子里那行字冒出来，很短，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说了一句。

他手指悬在“确认”上停了两秒。手心有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按下去。

机器叮了一声。买入申报成功。

他又点了一下查询。成交回报：600248，成交价三块整，五百股，一千五百块，账上只剩几毛钱。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把卡拔出来，塞回兜里。

大厅里还是那股烟味，还是那些绿字。老周在跟旁边老太太讨论今天的指数，谁也没注意他。

他退出机器，从人群里穿过去，推门下楼。

外面太阳正大，晒得他眯起眼。柏油路被晒了一上午，鞋底踩上去发软。他站在楼门口，把那张写着600248的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折好，塞回最里面那个口袋。

街口有个卖汽水的摊子，玻璃瓶一块五。他走过去买了一瓶，仰脖子灌了半瓶，气泡从喉咙一直顶到鼻子。他抹了一下嘴，把瓶子还给摊主，手心是干的。

回学校的路上，他经过一家小饭馆，红烧肉十二块一盘。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今天这一千五已经押进去了。

饭卡里还剩八十来块，够他吃到月底，这五天他不打算加菜。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下排了六七个人，都穿着工装。他站在队尾，看着街对面那面红旗被风拉得笔直。车来了，他跟着人潮挤上去，攥着吊环一路晃回学校。

第六章 首板

周一上午有两节专业课。刘硕舟坐在后排，眼睛盯着黑板，手放在桌肚里，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

他坐不住。可知道归知道，没亲眼看见那根红柱子立起来，他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讲台上老师在讲货币银行学，PPT翻到第三张，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笔记本摊开，上面画的全是竖线，一道一道，像栏杆。

十二点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站起来，书包都没拉拉链就往外走。陈磊在后面喊他去食堂，他摆了摆手。

公交要等十分钟，他等不及，一路跑到营业部。跑到老楼底下，他扶着楼梯扶手喘了两口气，才往上走。

九月的日头已经有点毒，跑这一路后背汗湿了一片。楼梯口裁缝铺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踩她的缝纫机。

楼梯间里堆着几箱啤酒，空气里一股面粉发酵的味。他两步并一步，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

推开门，大厅里比周六挤。中间那排屏幕前面围了一圈人，后脑勺一个挨一个。有人踮着脚，有人搬了马扎垫着脚。

“哎你们看，秦丰农业。直接高开拉板了。”

“就那个横了大半年的破票？”

“看这封单，厚得很，砸不开。”

“我昨天还说它要跌呢。”一个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这叫什么事。”

刘硕舟从人缝里挤进去，抬头看屏幕。

600248，红色数字钉在涨停价上。卖盘那一栏是空的，买盘最上面压着一长串买单。分时图从开盘价往上一拉，拉出一条接近垂直的线，然后平住，再没动过。

他悬了一上午的心，落到肚子里。首板，封死了。

他退到边上，靠在墙根站着。他没手机看行情，只能默默算：一千五，涨停百分之十，一千六百五。明天一千八百一十五。

大厅门口有人掀帘子出去买盒饭，帘子带进来一阵风。里头一个大爷从塑料椅上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往饮水机那边走，路过他身边，谁也没看谁。

老周就在他旁边，正拍着大腿。“哎哟。周六我就看它横着，谁知道今天直接拉板。早知道我也买两手试试。”

他扭过头，一眼看见刘硕舟，愣了一下。“哎，小伙子。”老周把他拉住，“你周六是不是就买了这只？”

刘硕舟点头。

老周倒吸一口气，上下打量他：“好小子，新手开门就见红。不过叔跟你说，这种横盘起来的票，很多是游资一日游，明天高开低走套你。见好就收。”

“嗯。”刘硕舟说，“我知道。”

老周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他过去看另一只票。他拍拍刘硕舟肩膀，挤走了。

他没多解释。站了几分钟，看封单一直没动，他转身出门，往学校走。路上他在一个水龙头边上停下来，捧了两把凉水泼脸。水是凉的，激得他一缩脖子。

水龙头在街边一棵梧桐树下，搪瓷盆摆在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停下来，拧开水龙头喝了两口，抹了把嘴又蹬车走了。

食堂里人不多。他端了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菜五毛，米饭两毛，他刷了饭卡。今天他给自己加了一块豆腐，又多花了三毛。

刚扒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白衬衫，马尾。是苏晚晴。

“好巧。”她把餐盘放好，“你上午下课就往外冲，书包都没拉拉链。”

“出去办了点事。”

她没追问，从书包里抽出一份《证券报》，翻到中间那版，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一行红字上：秦丰农业连续涨停。

“你上次在课堂上说短线看资金。”她抬眼看他，“是不是早就盯上它了？”

刘硕舟看了那行字一眼。他把筷子放下。

“上周买了一点。”

苏晚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学金融，算估值算基本面，这只横了大半年的农业股，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时候拉板。可它就是拉了，而他在拉板之前就买了。

她把自己那本小册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两张表，一张秦丰农业的每股收益，一张券商板块的行业均值。她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他，把本子合上。

“你是提前看出来它要动？”她问。

“是趋势。”他说，“资金选好方向了，我跟着走。”

她抿了一下嘴，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把报纸折起来，塞回书包。食堂窗口那边有人在喊号，不锈钢餐盘碰得叮当响。

“刘硕舟，”她说，“以后这种盘面，我能跟你聊聊吗？”

“可以。”他说，“随时。”

她端起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一千五，别一下子押太多。”

刘硕舟看着她走回女生那边的桌子，低头继续扒饭。

菜有点凉了，他三口吃完，把盘子送到回收窗口。出门的时候太阳正毒，他眯了一下眼，往宿舍走。路上他把今天的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千六百五。

食堂门口的小卖部摆着一筐橘子，老板娘拿秤杆敲了敲筐沿。他没停，脚步没慢下来。宿舍楼下公告栏贴着一张篮球赛的通知，红纸黑字，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

明天再来，就该是一千八百一十五了。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他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揣进兜里。兜里那张纸条还在，带着体温。他捏了捏，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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