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三只标的

周五下午没课，他在图书馆门口等苏晚晴。

她抱着书包走过来，马尾甩在身后，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营业部走，自行车铃从身后一串一串过去。

“你到底买什么？”她问。

“到了你就看见了。”

“海虹控股。”她把蓝皮本子翻开一页，声音压得低，“网络概念，跌了两年，每股收益三分钱。我翻了它去年的年报，主业什么都做，什么都不赚钱。”

他没接话。风吹过来，把道边一张报纸吹到脚边，他踩住，等它停了才挪开。

“你说话。”她侧头看他，“凭什么是它？”

“跌够了。”

她停下脚步：“跌够了不是理由。秦老师说过，便宜的东西可以更便宜。”

“嗯。”他继续往前走，“可它已经跌到没人看了。”

“没人看不代表会涨。”

“我知道。”他把手插进裤兜，“可它跌了两年，该卖的都卖了。”

她没再反驳。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了一班，车来了，上去。空调车两块，他投了四个硬币，叮当作响。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本子的页角吹得翻了一下。车经过一座立交桥，堵了十分钟，前面的公交车屁股冒着黑烟。

“你上回买海通，”她把本子按住，“也是这样？跌了很久，没人要？”

“差不多。”

“那你怎么挑的？那么多票，为什么偏偏是它？”

他看着窗外。街面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修车铺门口蹲着一个穿背心的师傅，手里拿着扳手。

“盘面。”他说。

“又是盘面。”她合上本子，“你每次都这么说。”

营业部门口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门口的横幅还是那一条，纸角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以前他进门就找柜台，今天不一样。大厅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认出那是上回在海通涨停时拍大腿的老头，坐在第二排马扎上。

大厅里人比上次少。CRT屏幕的绿光打在几张仰着的脸上，有人端着饭盒蹲在马扎上，有人对着行情打哈欠。烟味混着茶水味，从门口就能闻到。

他扫了一圈。老周不在靠窗那排，柜台后面小张正低头盖章，马尾垂在肩侧。旁边几个老头围着一台CRT屏幕，手指着行情骂骂咧咧，没人注意他。

他没走柜台，绕到大厅最里面那排自助委托机。最里头那台贴着半张褪色的操作须知，旁边没人。机器外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贴着。

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斜斜挡在屏幕前面，人贴着机器站。苏晚晴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没出声。

他刷了委托卡，先转银证转账。三千九百七十五，一分一分转进去，数字跳了两下，停在那里。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

代码000503。一位一位按。数字键硬，按下去有轻微的咔哒声。

“你输入慢点。”苏晚晴在旁边轻声说，“旁边有人看。”

他侧过身，用半边背挡住屏幕。余光里，大厅那头有人端着杯子站起来，搪瓷缸子在灯光下反了一下。

是老周。

他手指从确认键上移开，切到查询界面，点开资金余额。三千九百七十五，绿字，清清楚楚。

老周踱过来，脚步慢，手里端着缸子，缸子里冒热气。他走到旁边那台机器前，低头看了一眼行情，没看他。

“叔。”他喊了一声。

“嗯。”老周拿缸子盖拨了拨茶叶，“今天又来啦。”

“查个余额。”

老周笑了一下，没再多问，端着缸子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小伙子，下一只看好啥了？”

“还没看。”

“慢慢看。”老周端着缸子走了，鞋底蹭着水泥地，声音拖得长。

他等老周走远，才重新切回买入界面。手指按下去之前，他在心里把那五根红柱子过了一遍。

【000503。买。】

成交。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成交价格、数量、金额。三千九百七十五，全进去了。

他手心的汗把委托卡洇出一道印，贴在指腹上，黏的。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念出声，只是把那行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你就这么信它？”她问。

“我不是信它，”他把回执单从打印机里扯出来，纸还是热的，“我是信我看清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答。他把回执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从学生证夹层里把上回那张旧回执抽出来，塞进裤兜，再把新的塞进去，合上学生证。

小张从柜台那边看见他，隔着一排机器喊：“哎，这回又买的啥票啊？”

“随便买点。”他把卡抽出来，揣进兜里。

“随便买点能赚大钱啊？”小张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上回那只海通，我可记着呢。”

他没接话，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苏晚晴跟在后面。

出了营业部，天已经擦黑。梧桐道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把树影拉得很长。风里有炒货摊的香味，糖炒栗子，一锅一锅翻着。

“周一它真会涨？”苏晚晴忽然问。

“会。”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把蓝皮本子翻开，新起一页，写下000503，后头跟了一行小字。他没看，也没问。

他把学生证从裤兜里掏出来，塞进上衣内兜，用手掌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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