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金条压塌行李箱　电报惊动代表处

郑建明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脸色很差。”

“熬夜补台账。”

“台账我们要看的就是这个。”郑建明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从包里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三天。备件、用工、油料、车辆。你配合，我们快。”

审计在二楼会议室进行。

备件台账先过。郑建明翻得很快，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这个模块，库存写着两个，实物呢？”

柳三更领他去库房，开了锁，货架第二层，两个模块，防静电袋封着，标签朝外。

郑建明扫了一眼序列号，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用工名单是上午十点过的。八个人，编号一到八，工种、起薪、雇佣日期，每一栏都填着。郑建明用笔尖点着“编号三”：

“这一栏，技能写的是‘柴油机维修’。谁招的？”

“属地用工。”老周在旁边说，“后厨、洗衣、园艺、机修。塔卡拉乱，证件我们统一收着。”

“证件收着？”

“收着保险。”老周说，“去年丢过一批护照。”

郑建明看了老周两秒，把这一条记下了，没问第三句。

上午最后过的是车辆。

郑建明翻到台账最后一页，笔尖停住：“上个月报停的那辆皮卡？”

“停车场被撞，走保险。”老周说，“在修理厂。”

“定损照片。”

老周把手机递过去。照片四张，车尾和右侧车身，保险杠的凹痕拍得清清楚楚，连定损员的签字都有。

“撞在哪儿了？”

“停车场立柱。”老周说，“监控坏了那几天，我们自己没看住。”

郑建明一张一张看完，把手机还回去，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柳三更站在旁边，数着自己的心跳。

那个洞在车斗左侧挡板上。

四张照片，一张也没有拍到左边。

中午，食堂开饭。

法蒂做的是炖菜，木薯叶子捣的酱，配米饭，后院摘的青菜，热的。郑建明吃了一碗，起身又添了一碗，吃到第二碗的一半，放下筷子问：

“这菜谁种的？”

“编号五。”柳三更说，“就后院那块地。”

郑建明扭头看院子。宾塔正蹲在地里拔草，听见有人看，抬头笑了笑，又低头干活。

“比我们食堂强。”郑建明说，“我们食堂的青菜是罐头的。”

下午出事。

不是大事，是油卡。

郑建明把消费记录摊在桌上，用笔杆点着其中一行：

“三百七十五美元的柴油。一天之内，七个点，现金和刷卡混着买。”他抬起头，“柳工，你们的发电机是一台五十千瓦。满载一个月三吨油。这三百升，够它跑两天。”

会议室里很静。老周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杯子停在半空。

“发电机坏过。”柳三更说，“烧机油，费得厉害。”

“坏了为什么不进厂修？”

“进厂要停机。停机要报备。”柳三更说，“报备就要写故障原因，审计就要问为什么坏。来不及。”

郑建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

“我出发前查过你。”他说，“七年，没有一笔坏账，没有一次有效投诉，塔卡拉的可用率九十八，全省第一。能把这个数字做出来的人，不会蠢到在非洲搞乱。”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你只是在做一件我不知道的事。”郑建明说，“我不写我不知道的事。报告里这一条，我写：‘属地关系维护费用，建议规范化列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是柳工，下次买油，开发票。”

审计组是傍晚走的，比计划早了一天。小方拖着行李箱在院子里等车，宾塔塞给她一袋洗好的小葱，她拎着上了车。

当天晚上九点，柳三更被老周叫进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邮件打印的，抬头是北京总公司监察部，转发件，正文只有五行。

“贵司驻卡兰塔卡拉省人员柳某，长期参与当地部族武装冲突，充任所谓‘军师’，致多人死伤。该员常于夜间离开驻地，行为诡秘。其在营中所受礼遇包括：头人于芒果树下亲授铜环一枚。”

老周坐在桌后，手里捏着第二个杯子，玻璃的，泡着浓茶。

他把纸推过来。

“看最后一段。”

柳三更看了。

“芒果树下的红塑料椅。”老周说，“铜环。夜里出去。”

他忽然站起来，胳膊一挥，茶杯砸在桌角上，炸开，茶水淌了一桌子，茶叶贴在打印纸边上。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写得太细了。”老周的声音压着，“没进过那个院子的人，写不出‘红塑料椅’。这是去过的人写的。你们营地，几十号人，谁都可能。”

柳三更站在那儿，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上来。

“去过营地的，”他一个一个数，“科菲的人，商队的，卖木薯的，井边打水的……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出租车。”柳三更说，“有个跑长途的司机，拉过我不止一次。半夜，去省道。”

老周看着他，看了足有十秒。

“你说你去看星星。”

“我说看星星。”

老周把烟盒摸出来，又放回去了。

“这样。”他说，“车照坐，钱照付。但从明天起，每次换一辆车，换一条路。让拉过你的人，再拉你最后一次——你猜猜，那天车上还坐着谁。”

“回函我来写。”老周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查无实据，当地部族纠纷，讹传，该员长期驻外表现良好。我签，我担。”

他坐下来，写了，签了，扫描，发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手稳得像在做例行报表。

写完他把笔放下。

“我五十一了。”他说，“再干九年退休。柳三更，你要是真干了什么，别让我这九年白等。”

“周总，我没有——”

“你别跟我说‘没有’。”老周摆手，“你跟我说‘没有了’。从今天起，没有了。”

第二天夜里，柳三更又坐上了那辆破现代。

这次不在三十七公里桩。科菲把车停得更远，在一片腰果林边上，车灯闪了三下。

后斗里有一只铁皮箱，军绿色，锁是挂锁，钥匙用胶布缠在提手上。

“奥巴说，”科菲把箱子递给他，“第一笔。往后每个月一号，老地方。”

柳三更打开锁，就着车灯看了一眼。

三根金条，灰扑扑的，不亮，砂金铸的，表面有气孔，像三块压实的黄泥。边上压着一沓美元，橡皮筋捆着，票面很旧。

“多少？”

“三根，一公斤挂零。”科菲说，“钱是两千。奥巴说了，军师的价钱，往后只涨。”

破现代往回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那个箱子。

“先生，工具？”

“嗯。”柳三更说，“工具。”

回到宿舍是凌晨两点。他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厨房那台小秤搬出来——食堂称米用的，量程五公斤，指针的。

他把三根金条一根一根放上去。

九百八十克。一千零一十克。九百九十克。

指针晃了几下，稳稳地停住。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这张桌子上用这杆秤称过一批报废电池，六个一称，账面二点四公斤。那时候他嫌这秤不准，指针有误差，还给后勤提过意见。

现在他拿它称金子。

同样一个误差，三个月前值二十六块钱。现在值一百多美元。

他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文件名是“电池重量记录”。

三根金条塞进行李箱的夹层，拉链拉不上，他用膝盖顶着，硬拉，“咔”一声，拉杆弯了。整个箱子拎起来，底下塌下去一块，提在手里像提一袋湿沙。

两点四十，他提着这只塌了腰的行李箱下楼，绕到后院。

菜地东头有一垄空地。他用铁锹挖了四十公分，把夹层整个埋下去，填土，踩实，又从别处移了两棵小葱苗栽上，浇了半壶水。

前后二十分钟。他回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铁锈味和土腥味。

他躺下，天蒙蒙亮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

宾塔在浇地。

他趴在窗边往下看。宾塔提着喷壶，从西头浇到东头，浇到那一垄新栽的小葱，停了一下。

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片土。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喷壶，把那垄葱多浇了一遍，比别处都透。

什么也没说，哼着歌走了。

柳三更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阿玛拉的短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行字：

“奥巴说，下个月，要打一场大的。”

塔卡拉的雨季，要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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