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老周查岗翻旧账　阿玛拉夜试真心

老周坐在他宿舍楼下的车里。

烟灰缸满了，从缝里能看见三四个烟头挤在一起，像取暖。

柳三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隔夜的烟味。老周没看他，看着前面。

“上车说，还是上楼说？”

“楼上。”

上了楼，老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出一只透明文件袋，往桌上一倒。

加油单、油卡消费记录、里程表的照片，还有几张打印纸，哗啦摊了一桌子。

“这个月，”老周说，“你的车跑了四千三百公里。”

柳三更站着，没接话。

“你的巡检路线，我让李伟照着站点坐标算过一遍。满打满算，两千六。”老周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列数字，一列一列加好，底下画了横线，“多出来一千七。柳工，这一千七，你去了哪儿？”

“塔卡拉。”柳三更说，“巡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十四张巡检单，每一张都有站长签字，日期连着，路线顺的。

老周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六张，停住了。他抽出第六张，又抽出第十一张，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这个签字，”他说，“跟这个签字，是同一个人签的吗？”

柳三更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两张单子上的签名，笔画不一样。一个是“木”字出头，一个是“木”字不出头。他伪造的时候没注意，同一晚上签的，手累到了，笔画就变了。

老周把两张单子放回文件夹，合上，压在手底下。

“字练得不像。”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第二句。

柳三更站在那儿，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明白，老周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记下了，然后放回去了。

老周把文件夹推回来。

“重做。做十份，签十种字。”老周说，“还有，下次伪造，别在同一个晚上签。人会累，字会露馅。”

柳三更接文件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老周的手背。凉的。

他忽然想，这个五十一岁的老头，这一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看。

“车，”他说，“你跟我下来一下。”

两个人下楼，走到那辆白色皮卡后面。老周绕到车斗边上，屈起手指，在挡板上敲了敲，然后停住。

挡板上有一个洞。指甲盖大，边缘卷着漆，洞里发黑。

“这个，”老周说，“什么时候来的？”

“路上。崩的石子。”

老周把小拇指伸进洞里，摸了一圈，抽出来，看了看指尖。

“石子崩的洞，边是往外翻的。”他说，“这个往里。”

柳三更没说话。

“什么枪？”

“AK。”

“多远？”

“三十米。”

老周点了点头，像是在核对一个数据。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把烟头装回烟盒。

“车明天报停。”他说，“停车场被撞，走保险，定损单我来弄。旧的我看都不看，直接进修理厂。后天我去提一辆新的，牌照换掉。”

“周总——”

“审计组提前了。”老周打断他，“不是下周二，是后天。北京来了函，点名要看卡兰代表处的台账。”

“为什么是卡兰？”

“因为卡兰的排名从十八掉到了二十一。”老周看着楼下那排晾衣绳，“排名这种东西，掉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看看你是怎么掉的。”

他把公文包合上，夹在腋下，最后说了一句：

“这几天，你的车不出波多。”

“塔卡拉的站——”

“我知道塔卡拉有什么。”老周回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柳三更觉得那句话要来了——你是干什么，你老实交代。

但老周只说了一句：

“我不管你在那边干什么。我只管一件事，别把它带到我的楼里来。”

三天，柳三更没出城。

他把十四张巡检单全部重做了一遍，签字练熟，练到闭着眼也能签成一模一样。他把备件台账重新核对，把八个用工编号的照片贴好，编号一写到八，每人一张，表情都是刚来时候的样子。

第一晚他睡着了。三个月来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没做梦。

第三晚，手机响了。

“Generator needs diesel tonight.”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四个词，看了十分钟。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安安静静。

他回了 OK。

然后从后门出去，在两条街外拦了一辆跑长途的破现代，付了司机三十美元。

“先生，”司机盯着后视镜，“半夜去省道看什么？”

“看星星。”

“这个点没有星星。”司机说，“要下雨。”

真的要下雨。

车到营地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砸红土，一个一个的坑。那晚没有行动——卡马拉那边有动静，科菲的人在等消息，二十几个人蹲在屋檐底下抽烟，烟味混着雨腥味。

科菲蹲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不抽，就夹在指头上。

“卡马拉那边，什么动静？”他问。

“动静大。”科菲说，“你在杜古村断了他的水，他就在别处抢。上礼拜抢了两个商队，油和盐全拉走了。”

“还有呢？”

科菲压低了声音：“他夜里说话改了规矩。以前用明语，现在用暗语，一句话拆成三段，中间隔十分钟，换三个人传。”

柳三更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科菲说，“但只有一种人，会让别人改说话的规矩。”

“什么人？”

“上班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

柳三更和阿玛拉躲进皮卡后斗，头顶一块油布。雨越下越大，砸在油布上，像有人在外面抓豆子。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雨声把所有别的话都挤没了。

“先生。”阿玛拉忽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你问。”

“你怕不怕死？”

雨砸着油布。柳三更想了很久。

“怕。”他说，“那天趴在土坎后面，我指甲全是泥。现在想起来，手心还是凉的。”

“好。”

“好？”

“怕死的人会算。”阿玛拉说，“不怕死的人会送死。你要一直怕。”

她转过头。油布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是她手机屏幕的光。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的鞋里有一张纸。那天你脱鞋的时候，手在抖。那张纸，你没给奥巴看。”

雨声大，柳三更却觉得四周一下子静了。

“你翻我鞋？”

“我没翻。”阿玛拉说，“是你自己的脸告诉我的。科菲问‘那是谁写的’，你说不知道。可是你的手在抖。不知道的人，手不抖。”

柳三更靠着车斗，半天没说话。

“为什么不给他看？”阿玛拉问。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仗。”柳三更说，“知道了，他会做蠢事。他这个人，一急就加码。”

“你替他决定他知道多少？”

“我替所有人决定。”柳三更说，“包括我自己。”

阿玛拉不说话了。雨下得密起来，油布开始积水，中间往下坠了一个包。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比她的账本小，牛皮纸壳，边角磨圆了。

“这是什么？”

“我的账。”她说，“从今往后，咱们俩互相记账。你记你的，我记我的。每个月对一次。哪天账对不上了——”

她把本子揣回怀里。

“我们就散伙。”

柳三更看着她。

“你不怕我对你记账？”

“怕。”阿玛拉说，“可是不怕更糟。不怕，说明你根本不打算跟我对账——那就是不打算认我这个账本。”

雨砸着油布，中间的积水往下坠了一个包。

天亮前，破现代把柳三更放在两条街外。

他走到宿舍楼下，看见老周的车不在了——老周昨晚住办公室，审计组的人也住办公室。他轻手轻脚上楼，洗了把脸，刚躺下，门被敲响了。

六点二十八分。

门外站着两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眼镜，白衬衫扎得一丝不苟；女的二十七八，拖着一只行李箱，胸前挂着工作牌。

“请问，柳三更柳工在吗？”

“我是。”

男的把工作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张纸。

“总公司审计组，郑建明。”他说，“我们提前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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