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八女环伺成笑柄　一坛土酒结死盟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皮卡停在他宿舍楼下。

柳三更正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从二楼窗户往下看。

车斗里坐着八个女人。

他一口泡沫咽了下去。

开车的是科菲手下的一个兵，跳下车，递给他一张纸。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的，铅笔写，当地话，字歪得像蚯蚓。

柳三更看不懂。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阿玛拉。

三分钟后阿玛拉回了语音，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

“杜古村送来的。按规矩，归有功的人。”

柳三更站在楼道口，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车斗里那八个人。

她们不下车，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每个人膝上放一个小包袱，用花布裹着，裹得很紧。大的看着四十来岁，小的……小的那个看着十五六，正在啃一根甘蔗。

他退回楼上，把门关上，给老周打电话。

“周总。”

“几点？”

“周总，我这儿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有八个女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八个女的，在我楼下。”柳三更说，“坐车来的，说是给我的。”

又是三秒。

“柳三更，”老周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是被人下套了？”

“我不知道。”

“你在非洲。”

“我知道我在非洲。”

“在非洲也不能这样！”老周的声音陡然高起来，又压下去，“这要是传回国内，你这辈子别想考编。别说考编，你连档案都保不住。”

“周总，我怎么办？”

“你问我？”老周喘了口气，“你先别碰。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下午过来。”

柳三更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

楼下有人在唱歌，是那八个人在唱，调子很长，一句一句往下坠，像有人在井里喊人。

他下楼了。

站在车斗前面，他用他那两百个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不——需要。”

没人动。

“你们——回去。”

还是没人动。

最年长的那个抬起头，说了一串话，柳三更只听懂了两个词：“奥巴”和“送”。

后面那个会说两句法语的，帮了忙。她说：先生，我们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回去，我们没有地方。”

柳三更站在那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颈发烫。

他掏出手机，给阿玛拉打电话。

“她们不能回去？”

“不能。”阿玛拉说。

“为什么？”

“按规矩，赏出去的人，是断了关系的。”阿玛拉的声音很慢，“你退回去，她们就是没有归属的人。塔卡拉这种地方，没有归属的女人，活不过一年。”

柳三更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套。

这不是赏赐。这是一笔账。他断了杜古村的水，杜古村死了两个人，男人被拉去矿上，剩下的女人被当成战利品分下来，分到他头上。他如果推开，她们就死在路上；他如果收下，他就成了这笔账的一部分。

怎么选，他都在这笔账里。

“我怎么办？”他问。

“你把她们留下。”阿玛拉说，“给她们活干，给她们钱。”

“钱？”

“钱。”阿玛拉说，“有了钱，她们就不是‘赏的’，是‘雇的’。这是两回事。”

柳三更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很久。

“下车。”他说，“都下车。”

代表处后院有两间空库房，堆着报废的电池、旧天线、几箱过期的宣传品。他花了一个上午清出来，把自己的行军床搬进去一张。

八个人住两间，他自己睡车里。

下午三点，老周来了。

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院子里晾着八条花布，在风里飘。

老周站在院子当中，手扶着腰，看了半分钟，然后慢慢转过头。

“柳三更。”

“周总。”

“你跟我说八个。”老周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我数了，八条布。”

“是八个。”

“她们在干什么？”

“洗衣服。”

“谁的衣服？”

“我们的。”柳三更说，“代表处三个人的工服，加上您的两件衬衫。”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库房门口，看见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八张铺，墙角摆着八个包袱，叠得像砖头。

他退出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工资怎么走账？”

柳三更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

“没想你就敢留人？”老周说，“临时用工，按天算，走劳务。一天多少？”

“两块五。”

“两块五……”老周念了一遍，忽然停住，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句没出口的话，两个人都听见了。

两块五美元一天，比国内便宜十倍。

老周咳了一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写个说明，我签字。”他说，“写清楚：临时用工，从事后勤，不涉及生产。别写名字，写编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为什么写编号？”

“因为写着名字，审计组就会问这个名字是谁。”老周说，“你以后会明白，有些事写编号比写名字安全。”

柳三更站在那儿，看着老周上车。

车窗降下来。

“还有，”老周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我五十多了，血压高，但我扛得住。你二十九，扛不住。”

车开走了。

柳三更回头，看见八个人都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

那天下午，他给她们分了工。

三个做饭洗衣，代表处本来就没食堂，三个人的午饭一直是泡面。两个跟着他学修电池，报废的电池堆了半间屋，正好当教材。一个记账，阿玛拉每周来教两次。一个管后院那块空地，荒了两年，可以种菜。

最后剩下那个最年长的，法蒂。

柳三更问她会不会做饭。

法蒂摇头。

“洗衣？”

摇头。

“种菜？”

摇头。

柳三更有点没辙，指了指院子里那台趴窝半个月的柴油发电机。

“这个？”

法蒂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油箱，拧开侧盖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串话。

柳三更没听懂。

她站起来，伸出手，两根手指搓了搓，做了一个拧扳手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发电机，又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

“爸爸。”

那天下午，法蒂把那台趴窝半个月的发电机修好了。

她只是把油路拆下来，用嘴吹通了，把滤网上的泥刮掉，又把一根松了的油管重新扎紧。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柳三更在旁边递扳手，递得手忙脚乱。

发电机响起来的时候，后院的灯全亮了。

八个女人一起叫起来，叫声又尖又长。

柳三更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爸爸，”他比划着，“在哪儿学的？”

法蒂说了一串。

柳三更只听懂了两个词：“杜古”和“水”。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杜古村那口井，那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泵，一直是法蒂的父亲在维护。

第三天，后院那块空地种上了菜。

第七天，食堂开伙。老周端着一碗炒青菜，站在院子里，吃了两口，忽然说：“这菜不错。”

李伟说：“周总，这是后院种的。”

老周又吃了一口，看了看院子那头正在浇水的女人，什么也没说，把一碗菜吃完了。

第十天，柳三更发现自己的体重掉了六斤。

白天修站、填单、开会；夜里被接走，凌晨被送回来，在车里睡两个小时。他开始靠浓咖啡撑着，一天四杯，喝到心慌。

他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连着睡六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第十二天夜里，阿玛拉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桶，桶是装机油的那种，洗过，但还是有一股机油味。里面是土酒，浑的，上面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高粱。

她把桶放在他的车斗上，从怀里掏出两个搪瓷缸子。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她说，“不好喝。”

柳三更坐到车斗沿上。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阿玛拉倒了两缸，“我们村有个规矩。两个一起杀过人的人，要喝一坛酒。”

柳三更端着缸子，没喝。

“我没杀人。”

“你没开枪。”阿玛拉说，“可你数了日子。”

柳三更看着缸子里那层浮沫，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

酒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根火柴。

“我问你三件事。”阿玛拉说。

“你问。”

“第一，你到底是谁？”

“修基站的。”

“不对。”阿玛拉摇头，“修基站的不会画那种图。修基站的不会算一个村子多少天没水。”

柳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过很多图。”他说，“我在塔上待过三千个小时。我修过一千多个站。那些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

阿玛拉盯着他看，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一件货的真假。

“第二，”她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一开始是想活。”

“现在呢？”

柳三更想了很久。院子外面的虫叫得很密，像下雨。

“现在我想把这件事做完。”

“做完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天，我不用再半夜起来。”

阿玛拉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

“第三件事。”她说，“你走的时候，会不会带我们走？”

“什么意思？”

“你会回国。”阿玛拉说，“你总有一天要回国。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走几个人？”

“我带不了。”

“一个也行。”

柳三更没答。

阿玛拉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中间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不是子弹，不是牛，不是抚恤。

是一列编号。

001，002，003……一直排到 047。

最新的一栏，是手写的：12。

“这是什么？”

“人。”阿玛拉说。

“什么人？”

“矿上的人。”

柳三更盯着那列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字写得很整齐，每一个编号后面有一个日期，日期后面有一个字母：D 或者 A。

“字母是什么？”

“到，或者不到。”阿玛拉说，“到了，划 D。没到，划 A。”

“没到的人呢？”

阿玛拉没有回答。

柳三更翻到最前面一页。那一页的墨已经洇了，纸边发毛，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最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

K-19。

“K-19 是什么？”

阿玛拉把账本合上，压在膝盖底下。

“你先喝酒。”

“K-19 是什么？”

“喝完这一缸，我告诉你。”

柳三更端起缸子，一口气喝完。

酒从喉咙烧到眼睛，他被烧出泪来，放下缸子的时候，看见阿玛拉正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汽灯拧灭了。

黑暗里，她说了一句话。

“K-19 是我母亲。”

柳三更那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后院有人在唱歌。

是那八个女人在洗衣服，一边捶一边唱，唱的是杜古村的调子，一句一句往下坠，像有人在井里喊人。

柳三更躺在车里的驾驶座上，睁着眼睛，看着车顶。

杜古村是六天前投降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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