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巴洛贡叫他去看一口井。
不是看井,是看一张照片。照片是阿玛拉拍的,用的还是那部换了屏的手机。照片上是一口机井,水泥台子,铁管子,一个绿色的水泵,泵上有一块褪色的牌子。
“杜古村。”巴洛贡说,“三十一户,一百四十多口人。”
“卡马拉的?”
“卡马拉的粮仓。”巴洛贡用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两下,“他的兵从这儿吃饭。他的新兵也从这儿出。”
柳三更把照片翻了翻。
“你要打它。”
“我要打它。”巴洛贡说,“科菲说要用火烧。烧完,粮仓就是我的。”
柳三更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不用打。”
院子里静了。
科菲从椅子上直起腰:“不用打?”
“一个村子,三十一户,一口井。”柳三更在纸上画了一个点,“这叫单点。没有冗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只要让它不转,整个村子就停了。”
“炸井?”
“炸井他们会修。井是水泥的,炸不烂。”柳三更说,“水泵靠柴油。柴油靠车。车靠路。”
他画了一条线:杜古村,矿区便道,省道,波多市。线上标了三个点。
“这条线上,有七个卖油的。三个正经加油站,四个黑市贩子,用油桶装,摆在路边,像卖西瓜。”
巴洛贡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要买油。”
“我要买光。”
柳三更算给他听。
一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泵,满负荷一小时一升四。杜古村早晚各抽三小时,一天八升半。三十一户人家,加上羊、驴、磨面的小机子、三辆摩托车,一天十升。十天,一百升。
“一百升多少钱?”
“黑的,一升一块一。”柳三更说,“一百一十美元。”
巴洛贡没说话。
“但一百升不够。”柳三更说,“你得算他们能撑多久。人有存水,缸里有,桶里有,最多两天。所以他们第二天就会开始慌。第三天开始找水。第四天……”
他停了一下。
“第四天怎么样?”
“第四天他们会来求你。”柳三更说,“或者来打你。”
“那我要多少?”
“三百升。”柳三更说,“把方圆五十公里的油全买走。他们有钱也买不到,因为油在我们车上。”
巴洛贡把铁盒子搬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美元,用橡皮筋捆着,票子是新的,边角硬,一看就是从矿场直接出来的。
他数了三十四张一百的。
“够吗?”
“够。”柳三更说,“但光买油不够。第七天,矿上有一辆油罐车会走那条便道。它一过,我们前面全白干。”
“那怎么办?”
“断路。”柳三更说,“不用炸药。用锄头。”
那天夜里,三辆皮卡跑了七个点。
第一个点在省道边上,一个铁皮棚子,老板坐在油桶上抽水烟。柳三更下车,用英语说:全部油,现钱,一块二一升。
老板笑了,说你们要打仗。
柳三更说,我们修路。
第二个点、第三个点、第四个点,都是这个说法。到第五个点的时候,老板已经听说了,主动把价钱抬到一块三。
柳三更说一块二五。
成交。
天亮的时候,三辆皮卡的后斗里堆满了油桶,用绳子捆着,桶与桶之间塞着麻袋,防止磕碰。车开起来,油在桶里晃,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洗衣服。
同一夜,科菲带了三十二个人,在矿区便道上挖了三道沟。
沟不深,一人多深,两米宽,横着把路切断。挖出来的土堆在两边,堆得很高。他们挖了一整夜,天亮前用腰果枝把沟盖住,远远看去,路还是路。
第一天,杜古村没反应。他们的缸里有水。
第二天,泵停了。村里人开始挑桶,去干河沟里找水坑。这个季节的干河沟是干的,只有三处还存着水,绿的,上面浮着一层沫。
第三天,水坑边上开始排队。阿玛拉的情报说,村里杀了三头羊,用羊血给小孩喝。
柳三更在纸上划了一道。
“他们还剩多少?”
“水坑边上的泥浆都刮干净了。”阿玛拉说,“今天有人往东走了十二公里,去邻村讨水,被赶回来了。”
“为什么赶?”
“邻村也怕。”阿玛拉说,“水这个东西,给一次是人情,给两次是仇。”
第四天早上,阿玛拉带来了第一个消息。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死在去水坑的路上。走了一半,坐下来歇,就没再站起来。
柳三更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才划下去。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去问。”
“问了做什么?”
“记下来。”柳三更说,“总得有人记。”
阿玛拉看了他一眼,把这件事记在账本上,记在“抚恤”那一栏,字写得很小。
那天中午,巴洛贡来了,坐在芒果树下吃了一碗木薯。他吃得很香。
“还有几天?”他问。
“两天。”柳三更说,“也可能三天。”
“你脸色不好。”
“我没睡好。”
巴洛贡把碗放下,用手指抹了抹嘴。
“柳先生,”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老头。”
柳三更没答。
“我告诉你一件事。”巴洛贡说,“十二年前,这条路修好的那年,杜古村的人在这条路上埋了七颗地雷。我的车压过一颗,我弟弟坐在后面。”
他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的疤。
“他死的时候,我抱着他,走了四公里。四公里,没有水。”
巴洛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现在心疼他们,我不怪你。”他说,“但你心疼的时候,别忘了,他们先动的手。”
柳三更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糟糕的事: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理由。有理由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没法说他是坏人,你只能说他是另一边的。
第五天,第二个消息。
一个两岁的孩子,发烧,腹泻,烧了两天,夜里没了。
阿玛拉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清单。
“喝了沟里的水。”她说,“他妈也没办法。缸里最后一点水,留给他哥哥了。”
柳三更站在芒果树下,胃里翻了一下,这回他没吐。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里没东西可吐。
他把笔放下,走到院子外面,站了很久。
星星很亮,亮得不讲道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南,村里也停过水,停了三天。他记得他妈用扁担挑着两个桶,走二里地去邻村接水,回来的时候桶里晃出去一半。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洗澡要排队。
他站在非洲的星空底下,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字,手指停在上面,停了一分钟,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不能打。他一开口,声音就不对。
第六天早上,杜古村投降了。
不是派人来谈,是整个村子出来。三十一户,一百四十二个人,从村口排队走出来,走到大路上,站住。
前面是男人,后面是女人和孩子,最后是几个老人,扶着走。
巴洛贡的人让他们把枪扔在地上。十一支枪,两支是坏的,一支的枪托用铁丝缠着。
科菲踢了踢那堆枪。
“就这些?”
“就这些。”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是村里的头,姓什么柳三更没记住,“剩下的一年前就卖了。”
巴洛贡从皮卡上下来,走到队伍前面。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视察一块地。
“男人上车。”他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回来。”
没有人说话。
男人们开始往卡车上爬。有个年轻人爬上去又跳下来,被枪托顶了一下后背,又爬上去。
柳三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你说过不打人。”他说。
巴洛贡转过头。
“我没打。”他说,“我买了十天。”
“死了两个人。”
“我知道。”巴洛贡说,“我给他们家里送了四头羊。”
柳三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四头羊,七百二十美元。三百升柴油,三百七十五美元。他把这笔账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完觉得自己很脏。
队伍往前走。柳三更退到路边,让开。
最后面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头歪在她肩上,一动不动,脸是灰的。
柳三更盯着那个孩子看。
那女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干,一点水都没有。
阿玛拉从后面拉住柳三更的胳膊,往后拽。
“别看。”她说。
“为什么?”
“看了你就不能算了。”
柳三更被她拽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女人又往前走,走进队伍里,被人挡住,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阿玛拉没吃饭。
她坐在芒果树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汽灯的光照着她的手指。
柳三更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算什么?”
“算我们赢了多少。”
“多少?”
“十一支枪,一百四十二个人,两口井,三头羊。”她合上账本,抬起头,“还有两天。”
“两天?”
“两天,是你算的。你说第四天他们会来求你。”阿玛拉看着他,“结果他们撑到了第六天。你的账算错了。多算了两天,多死了两个人。”
柳三更没说话。
“先生,”阿玛拉把账本抱在怀里,“我母亲是杜古村的人。”
芒果树上的知了叫得像有人在拉锯。
“她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被带走的。”阿玛拉说,“从杜古村走到伊莱,走了三天。走到这儿的时候,她已经不会哭了。”
柳三更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现在知道了。”阿玛拉站起来,把账本抱得更紧,“你还打算帮我们打下去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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