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白日修塔充好汉　三更点兵做先生

车到省道边是凌晨四点二十。

皮卡停在三十七公里桩旁边。科菲从后斗里把他的工具包扔下来，包上还沾着草屑和一片腰果树叶子。

“下个礼拜，”科菲说，“这个点，我在这儿等你。”

“下个礼拜我要做季度巡检。”柳三更说，“四十三个站，我要跑二十个。”

科菲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句话。他敲了敲车顶，皮卡掉头，尾灯在红土路上晃了两下，被腰果林吞了。

柳三更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等到天边泛白，才把自己那辆白色皮卡从灌木后面倒出来。车斗里有三处暗红。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冲，冲不掉，蹲下去用鞋底蹭，蹭出一片更难看的印子。

他把空瓶子扔进草丛，坐进驾驶室，对着后视镜看自己的脸。

脖子上多了一个铜环。

他把铜环塞进 T 恤里，塞到胸口那个位置，才发动车。

两个半小时。路上他想了三件事：工单怎么填、周会怎么应付、还有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手里攥着的枪背带。

到波多市七点十分。他在路边洗车摊把车斗冲了三遍，冲得比新车还干净。洗车的小伙子问，先生去哪儿了。

“下乡。”

“乡下好玩吗？”

“不好玩。”柳三更说，“没信号。”

波多市不大，一条主街，两个红绿灯，路口站着卖手机卡的人。鸿讯的代表处在街尾一栋三层小楼里，白墙，蓝牌子，牌子上的字是去年换的，比原来那家公司的字小了一号。

会议八点五十开始。

主任周德海，人称老周，五十一岁，头顶秃了一块，衬衫永远扎在皮带里，皮带永远提得太高，看上去像随时准备趟水过河。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一支马克笔，先把省公司检查的日子写在最上面，画了个圈。

“下个月十二号。检查三件事：可用率、备件台账、安全。”

他在白板上敲了一下。

“上个月全省二十个代表处，我们排第十八。第十八。”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角落里有个刚来的实习生在小声打哈欠。

“投诉单三十七张，二十七张是塔卡拉省的。”老周翻开本子，“李伟，你说。”

李伟是运维组长，三十四岁，胖，坐椅子只坐三分之一，随时准备起身。“塔卡拉那边路烂。”

“路烂不是理由。”老周说，“路烂是全非洲的理由。”

屋里有人笑了。柳三更没笑。他的眼睛盯着白板右下角那块擦不干净的印子，脑子里却在过另一张图：土房、路口、后窗，还有四部手机的秒表。

“柳工。”

柳三更抬起头。

“KL-TK-12，为什么停了三天？”

“电池被偷了两组。”

“偷？”

“偷。”

“防盗笼装了没有？”

“装了。他们把笼子锯开了。”

这一次屋里没笑。老周也没笑。

“下次写报告，”他说，“把‘锯开’两个字写进去。省公司喜欢看细节，不喜欢看结论。”

散会以后，人往外走。老周把他叫住。

“你脸色不对。”

“中暑。”

“中暑喝藿香正气水，别喝咖啡。”老周看了他两秒，“还有，上个月那张加油单，改了吗？”

“改了。”

“改了就好。”老周把笔帽扣上，“这个月审计组可能来，我不想到时候有人拿着单子问我，为什么九十二升变成九十。”

柳三更回工位，打开电脑，填那张一直挂着的工单。

故障类型、处理时长、root cause、客户签字。他在 root cause 里写“蓄电池被盗”，在备注里写“因道路通行条件限制，到场延误一小时五十分钟”。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整天他都在干同一件事——把事情写成另一种样子。

下午三点他去修 KL-PD-03，就在波多市边上，一个菜市场后面。塔下有个老太太在炸香蕉，油锅黑得像沥青。风扇模块烧了，他换了一个，用万用表测了三遍电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干了七年的事。螺丝、灰尘、万用表。他做得比谁都慢，也比谁都稳。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说那十个字，现在应该正在为下个月的检查补台账。

六点四十，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下。

阿玛拉发来的短信，英文，四个词：

“Generator needs diesel tonight.”

他站在塔底下，看着这四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OK。”

九点半，省道三十七公里。

今晚来了两辆皮卡。营地外面的空地上，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谁也不说话。芒果树下摆了一张塑料桌，桌上有一盏汽灯，光很白，把人脸照得像纸。

科菲把一张纸递过来。

“名单。”

纸上手写的名字，拉丁字母和当地拼法混在一起，有的重复，有的划掉又写上。

“做什么？”

“点名。”科菲说，“你是军师。军师点兵。”

“以前不点？”

“以前不点。”科菲说，“以前打完了数尸体，就知道少了谁。”

柳三更捏着那张纸，手心出汗。汽灯的光在纸上晃。

“恩戈。”

“到。”

“姆巴。”

“到。”

第三个名字他念错了。“恩贾”他念成了“恩佳”，尾音拖得太长。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先生，”前排一个兵说，“恩佳是一种鱼。”

“对不起。”

“没关系。”那个兵说，“鱼也行。”

二十三个人笑成一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枪口朝地。

柳三更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场面比枪声还难对付。枪声他不用管，笑声他得管。

科菲用枪托在地上敲了两下。笑声停了。

“今晚打哪儿？”他问。

柳三更把工具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手电、卷尺、还有一沓从公司打印室顺出来的废纸——背面是上季度的备件清单。

“干河沟东边，三间土房。”他说，“卡马拉的前哨。八个人，一挺机枪，一块太阳能板。”

“你怎么知道八个人？”

“阿玛拉问了卖木薯的。”

“机枪呢？”

“机枪架在东墙角，射击对着路口。”柳三更说，“他们只防一条路，因为只有一条路能走车。”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三道线。

“甲组七个人，路口，砍树，堵死。乙组十二个人，正面。丙组四个，绕后，堵后窗。”

“无线电呢？”

“全部关机。”

科菲皱眉：“关机怎么配合？”

“他们有一台收音机。”柳三更说，“我们一按对讲机，沙沙声两公里外都能听见。他们不用懂技术，只要听声音往哪儿走。”

“那怎么同时动手？”

柳三更从兜里掏出四部手机，一部一部摆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同时按下秒表。

“手机不用信号也能走时间。”他说，“现在二十一点四十二分整。二十二点四十分，一起动。谁的表快一秒，谁就早一秒死。”

四组人围上来，一组看一部手机。有人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快贴到屏幕上，像在看什么神迹。

“先生，”一个老兵说，“这个我懂。就像祷告时间。”

“对。”柳三更说，“就像祷告时间。”

十点三十五分，三组到位。

柳三更趴在土房西边一百二十米的一道土坎后面，草叶戳着脸，旁边是阿玛拉。他不能去前面——巴洛贡说过，他只要看着。

十点三十九分。

狗叫了。

不是一条狗，是三四条，从不同方向叫起来，一层一层叠上去。柳三更的心跳到嗓子眼，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全是泥。

十点四十分。

路那边，一棵树倒了，砸在地上，闷响，像有人往地上摔了一麻袋木薯。

正面的门被踹开。

一声枪响，朝天。

三声短的。

然后安静。

柳三更趴在那儿，等着，等到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只有三十秒。

阿玛拉在他耳边说：“完了。”

“什么完了？”

“打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生，你的表很准。”

清点是在汽灯下做的。

六个活的，两个死的，一个伤了腿。自己这边一个人崴了脚，从土坡上滚下去，骂了一路。

机枪一挺，子弹三百发，太阳能板一块，还有两块蓄电池。

柳三更蹲在那两块电池前面，没动。

那是通信基站用的型号。外壳是蓝灰色，侧面有一排钢印编号。他上个月报失的两组电池，就是这个型号。

编号被磨过。磨得不干净，最后两位还在。

12。

“这个，”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干，“是我们的。”

科菲走过来看了一眼：“你们的？”

“我们基站的。”柳三更说，“上个月丢的。我填了三张单子，老周批了两次‘核销’。”

科菲没说话。他把电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口，又放下。

“拿去用。”他说，“反正现在是我们的了。”

土房里的墙上钉着一张纸，四个图钉，钉得很平。

打印的，英文。

SHIFT ROSTER — SECTOR 4

06:00 / 14:00 / 22:00

两人一班，交接十五分钟

RESPONSE: 15 MIN

REPORT ALL CONTACT. DO NOT ENGAGE.

柳三更站在墙前面，把那张纸读了三遍。

纸是从打印机里出来的，边上有浅浅的压痕，纸角有一点卷，是受潮又晾干的那种卷。表格对齐得很规矩，字号统一，行距一致——有人用 Word 排过版，还调过页边距。

他的手开始抖。

“这不是卡马拉写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卡马拉不排班。”柳三更说，“卡马拉连自己有几个兵都记不清。上个月他一次性扔了三十个人来送死。”

科菲凑过来看那张纸。他不认字，但他认得表格。

“那这是谁写的？”

柳三更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个蓝色的章，压得很淡，像盖的时候没蘸够墨。章上三个字母。

S.S.G.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个人，跟我一样。”

“什么意思？”

“上班。”

回营地的路上，巴洛贡坐在皮卡后座，一直没说话。车过了干河沟的桥，他忽然开口。

“卡马拉今天早上放出话。”

“什么话？”

“谁能把你带到他面前，活的，”巴洛贡说，“二十头牛。”

柳三更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头牛多少钱？”

“三千六。”

“我值三千六。”

“你比我侄子贵。”巴洛贡说，“他值十二头。”

前排的科菲哼了一声，没回头。

“所以从今天起，”巴洛贡说，“不要一个人开车。”

柳三更把鞋脱下来，摸了摸鞋垫底下。那张纸在那儿，折成四折，硬硬地硌着脚心。

“我不一个人开车。”他说。

他把鞋穿上。

“可我总得一个人上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