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从红土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柳三更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跑得很散,跑起来还喊,喊得又尖又长,像赶鸟。跑到坡底,两个人朝天放枪,另外八个跟着放,一时枪声大作,听着像来了一个连。
坡顶的白线上,人涌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柳三更趴在土坎后面数,数到二十的时候手心开始发凉,数到二十六的时候,他数不动了,因为人已经混在一起。
二十六个人,全下来了。
柳三更在镜头里数的是二十一个,还有一头驴。多出来的五个,一直走在驴后面——驴挡着,他没看见。
他把这条错误记了一辈子。后来他教阿玛拉做侦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驴后面永远有人。
“太多了。”阿玛拉在他耳边说,声音发抖,“他们今天来齐了。”
计划里写的是“来二十上下”。多六个人,沟口就堵不住。
更要命的是队形。这二十六个人跑下山坡,居然不是一窝蜂。前面十二个追得凶,后面十四个压着步子,中间隔着二十来米,像一根被拉长的绳子。
柳三更脑子里“嗡”了一下。
有人管着他们。有人知道追的时候要留后队。
前面十二个进了沟。
柳三更抓着对讲机,喉咙发干。按照计划,诱饵要跑到沟中段,坎上的人才能打前队、堵后队。可现在敌人分成两截,前截进了沟,后截还在沟口外面——一打,前截往回跑,后截接应,二十个人趴在坎上就成了活靶子。
“再等。”他对着对讲机说。
“等什么!”科菲的声音从机器里炸出来,“人都进来了!”
“后队没进来。”
“后队不进来了!他们停在沟口!”
柳三更抬起头,从草叶缝里看出去。
沟口的十四个敌人没有停。他们在往两边散,一边七个,贴着沟沿往南北分开走。
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他们要包抄。他们知道沟里能藏人。
“科菲!”他按下键,“南边那道坎上的人,往西撤三十米!现在!”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
“科菲!”
沙沙声。
柳三更低头一看,屏幕黑的。电池是他自己从塔底下捡的旧电池,电量显示三格的时候他没当回事,他修过上千块电池,他知道三格能撑一天。
他忘了这是卡兰的旧电池,三格是骗人的。
阿玛拉抓起另一台,按下去,也是沙沙声。她脸色白了:“就两台能用,一台在你手里。”
柳三更趴在土坎后面,草叶戳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浮出一句他自己在周会上说过无数次的话——通信断了,就退回最原始的办法。
最原始的办法叫广播。
一个人说话,所有人同时听见,不需要握手,不需要寻址,不需要确认。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辆丰田皮卡。
“你干什么!”阿玛拉追上来。
“钥匙!”
他钻进驾驶室,拧钥匙,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起来,他把手按在方向盘中央,死死摁住。
喇叭响了。
一声长,两声短,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他们出发前随口约的、谁都没当真的暗号——“变阵”。当时柳三更说,对讲机要是坏了,就按喇叭。科菲还笑,说打仗哪有按喇叭的。
喇叭在腰果林边上炸开,一声一声,传出去两公里。
沟口散开的那十四个敌人停住了。
他们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在这个地方,汽车喇叭意味着车上有人,车上有人的地方有路,有路的地方有援兵。他们原地蹲下,枪口朝林子,不敢再往两边走。
就这十几秒。
沟里的十二个人已经跑到中段,回头看不见后队跟上来,脚步乱了。
坎上的二十条枪,这时候才真正响起来。
第一轮齐射打完,沟里倒下去七个。
第二轮打完,剩下五个趴在地上喊,喊的是当地话,柳三更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调子——投降。
沟口那十四个,蹲在林子和沟沿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科菲带着十个人从北坎绕下去,把他们围在一块空地上,用枪指着,喊了三遍“扔枪”。
枪扔了一地。
从第一声喇叭到最后一声枪响,十一分钟。
柳三更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车门吐了。他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是黄色的水。
他吐完抬头,看见沟里有人在动。
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一个十六七岁的诱饵,跑的时候被打中了腿,正被两个人抬出来,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红土上洇成一条黑线。
再往沟里看,倒着的人里有一个很小。
小得不像兵。
柳三更走过去,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那孩子顶多十四岁,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 T 恤,枪比他的胳膊还长,倒在沟底的泥里,脸朝下,手里还攥着枪背带。
他胃里又翻了一下,这回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们抓的。”阿玛拉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卡马拉的村子抓小孩,给饭吃,给枪。不去就打死家里人。”
“他多大?”
“十三,十四。我们不问。”阿玛拉说,“问了会睡不着。”
天快黑的时候,科菲把俘虏集中起来,十二个人,蹲在皮卡旁边,手绑在背后。
他走过来,站在柳三更面前,看了他很久。
“喇叭。”科菲说。
“什么?”
“喇叭是好主意。”科菲伸出手,掌心全是灰,“我叫科菲。你叫什么?”
“柳三更。”
“柳——三——更。”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像在学一句咒语,“三更,是半夜的意思?”
“是。”
科菲咧嘴笑了:“好名字。半夜打仗的人。”
他把笑收起来。
“这套打法不能连着用。”科菲说,“卡马拉会学。他学东西很快。上个月他用手榴弹炸了我们两个哨位——他以前不会用。”
柳三更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营地的路上,他问阿玛拉:“今天打掉多少子弹?”
阿玛拉翻开账本,借着车灯看:“七百六十发。”
“一发多少钱?”
“黑的,一块二美元。”
“那就是九百一十二。”柳三更在心里过了两遍,“还有呢?”
“一支枪打坏了。三个人受伤。我们死了一个。”阿玛拉合上账本,“死的那个人叫穆萨,四个孩子。部落要赔两头牛,一头牛一百八十美元。”
柳三更在脑子里列了一张表:子弹九百一十二,牛三百六十,抚恤若干,合计一千三百出头。
“俘虏呢?”他问。
“十二个。三个月的活,六箱子弹。”
“一箱多少发?”
“一千。”
柳三更又算了一遍。
一箱子弹一千发。六箱六千发。今天的仗打掉七百六十发。也就是说,今天这一场,赚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不舒服的事——这套账,巴洛贡早就算过。所以他才会一直打下去。
那天夜里回到营地,巴洛贡在芒果树下摆了一整只烤羊。
他把柳三更按在红塑料椅上,亲手撕了一条羊腿递过去,然后从屋里捧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部新对讲机、一沓钞票、一枚铜环。
铜环套在柳三更脖子上,很沉,也很凉。
“从今天起,”巴洛贡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他是我们的军师。”
院子里的人拍手,拍得乱七八糟,还有人吹口哨。柳三更坐在那儿,脖子上挂着铜环,手里拿着羊腿,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台上演一出荒唐戏。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巴洛贡抬起眼皮。
“我白天要上班。”柳三更说,“我在波多市有工作,有老板,有工单。我不能天天在这儿。”
“上班?”
“修基站。修手机。我们公司的人会找我。”
巴洛贡想了很久。院子里的人都不出声,等着他。
“可以。”他说,“白天你是修机器的,晚上你是我的人。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柳三更的胸口:
“我叫你,你就得来。不管白天黑夜。”
柳三更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不杀人。我只出主意。你们怎么打,是你们的事,我不扣扳机。”
巴洛贡笑了,笑得眼睛全闭上。
“好。”他说,“你不用扣扳机。你有的是人替你扣。”
这话让柳三更一整夜没睡着。
后半夜,他起来撒尿,看见营地外面停着一辆卡车,车斗上盖着油布。科菲带着几个人,把那十二个俘虏往车上赶。俘虏的手还绑着,走得很慢,有人摔了一跤,被枪托捅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走。
柳三更站在墙影里,看了很久。
“他们去哪儿?”他问阿玛拉。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抱着账本。
“矿上。”阿玛拉说,“去干活。有饭吃。”
“干什么活?”
阿玛拉翻开账本,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又合上。
“三个月的活。”她说,“三个月以后,换六箱子弹。”
卡车发动了,车灯扫过芒果树,扫过柳三更的脸,然后拐上那条矿区便道,一路往东。
柳三更站在那儿,闻着柴油味,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脸朝下趴在泥里,手里还攥着枪背带。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铜环,凉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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