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一句闲言惊满座　半张草图破孤营

柳三更坐下以后，先问了三句话。

“他们多少人？”

“二十六个，有时三十。”老人说。

“从哪儿来？”

老人抬手往东一指。芒果树外面是红土坡，坡上一道弯弯的白线，是条小路，路尽头看不见。

“什么时候来？”

“中午。”老人说，“太阳最高的时候。他们怕黑。”

柳三更在心里记了一笔：怕黑。这是一条信息，比人数值钱。

他这才知道老人叫什么。奥巴·巴洛贡，伊莱部落的头人，“奥巴”是头人的意思，塔卡拉省的人叫他“奥巴”，政府的人叫他“巴洛贡先生”，矿场的人叫他“老巴”。

巴洛贡指着院子外那两排人：

“我有四十七个人，二十六条枪。他们来一次，我死六个，他们死四个。我赢不了，也输不掉。”

“输不掉？”

“我人多。”巴洛贡说，“他们村只有八百人，我有一千九。”

柳三更后来才知道，这份信任不是白来的。

十二年前，一批中国工程队在这儿修过一条路，从波多一直修到塔卡拉，中间架了一座桥。桥修好那年碰上大水，伊莱部落的人从桥上撤到高处，死了十一个，没死三百个。巴洛贡记得这件事，记得比自己生日清楚。

鸿讯的入职培训里有一章叫“属地关系”，柳三更当时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一个字没听。现在他明白了：所谓属地关系，是别人替你还的债。

“你们中国人修东西。”巴洛贡指了指院墙外面的通信塔架子，“修完就走。走了东西还在。”

柳三更没说话。他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兵法，是一张覆盖图。

去年九月，他给 KL-TK-12 做优化，站在四十五米高的塔上往下看，看过这一带的地形。红土坡、干河沟、腰果林、一条从矿区通到省道的便道。他当时烦的是另一件事：这片区域的切换成功率只有九十二，因为沟里的信号被土坎挡了，手机在沟里等于掉线，走到沟口才重新接入。

一条“没有信号”的沟。

信号到不了的地方，眼睛也到不了。

“有纸吗？”他问。

巴洛贡朝屋里喊了一声。出来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曼联球衣，胳膊底下夹着三台对讲机。她看了柳三更一眼，那一眼很不客气，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

“阿玛拉。”巴洛贡说，“她会说英语，会记账，会对讲机。你要什么，跟她说。”

阿玛拉把一张纸拍在塑料桌上。是张废纸，背面印着某家矿业公司的招聘启事。柳三更摸出那支用了三年的圆珠笔，在背面画起来。

他画的第一条线不是敌人的进攻路线，是等高线。

“这里，”他指着纸上一条弯线，“干河沟。两边土坎两米多高，人在沟里，外面看不见。你们刚才那两排人，站在空地上，谁都能看见。可要是把人放进沟里——”

“放进去做什么？”一个粗嗓门响起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光头，脖子上挂一串铜环，腰里别着一把砍刀。巴洛贡的侄子，科菲，战队长，管着那四十七个人。

“放进去挨打？”科菲说，“沟里连跑都跑不掉。”

“跑不掉的是追进来的人。”柳三更说。

他把笔尖点在红土坡上：“十个人，从坡上下去，打两枪，就跑。往北跑，往沟口跑。”

“十个人打二十六个？”

“打两枪就跑，不是打二十六个。”柳三更说，“他们中午来，太阳晒得人发昏，看见只有十个人，一定追。他们追，队形就散了。人一跑起来，眼睛只盯着前面跑的人，不会看两边的坎。”

他抬笔，在沟两侧各画了十个点。

“二十个人，趴在这两边的坎上。等他们的前队进了沟，后队还在沟口——”

“打中间。”科菲说。

“打前队。”柳三更说，“前队一倒，后队挤在沟口，进退不得。这个时候不要冲，喊话，让他们把枪扔出来。”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巴洛贡一直没说话，此时伸手把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看不懂等高线，但他看得懂那两条坎和二十个点。

“你怎么知道沟有两米深？”他问。

“我站在塔上看过。”柳三更说，“上个月我来修这个村的站，塔高四十五米，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二十公里。沟的走向、坡的坡度、哪边土坎高，我都在图上标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我们管这个叫‘覆盖’。”

巴洛贡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全闭上，像个吃饱了的老农。

“科菲，”他说，“带十个人去。”

科菲站着没动。

“叔，”他用当地话说，“他是修机器的。他连枪都没摸过。”

“我知道。”巴洛贡也用当地话说，声音很平，“可我们照现在这么打，死的是我的人。让他试一次，死十个，我认；赢了，我少死十个。”

他转过来，对柳三更说了句英语：

“你也去。”

柳三更的胃当场就疼了。

“我不去。”他说，“我给你们出主意，我不上阵。”

“你不上阵，”巴洛贡慢慢地说，“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的？”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 T 恤口袋里，拍了拍。

“你在沟后面看着。不用你开枪，你只要看着。你的人要是死了，你也死。”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三更站在芒果树下，脖子上的汗把衣领浸透了。

“如果我猜错了呢？”他问。

巴洛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

“猜错了，我埋你。”他说，“我埋得起。”

这话听着不像威胁，像一句很公道的报价。

第二天上午十点，柳三更被塞进一辆丰田皮卡的后斗，颠了四十分钟，到了干河沟西头的一片腰果林里。阿玛拉也来了，抱着三台对讲机，蹲在他旁边，把其中一台塞给他。

“按这个说话。”她指了指侧面的键，“松手才听得见。”

柳三更接过对讲机，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按过成千上万个键，从来没有一个键按下去会死人。

他趴在一处土坎后面，草叶戳着脸。前面三十米是沟，沟对面是另一道坎，坎上趴着十个人，枪口朝东。再往东两百米，红土坡的坡顶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把镜头推到最大，对着坡顶数人头。镜头里全是晃动的黑点，他数了三遍，数出二十一个，还有一个牵着驴。

“二十一个，一头驴。”他小声说。

阿玛拉在账本上记下来，记得很认真，像在记一笔货。

风停了。

知了叫得像有人在耳朵里拉锯。

柳三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巴洛贡，那二十六个来的人，中间有没有女人，有没有孩子。他也忘了问，被打死的人，尸体会怎么处理。

他胃里一阵翻搅，张嘴干呕。

阿玛拉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动作很熟练，像递水一样。

“第一次都这样。”她说。

“你见过很多次？”

“我看过七次。”阿玛拉盯着沟对面，声音很轻，“七次里，我们死了四十一个。”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先生，你画的这条沟，最好是真的有两米深。”

红土坡上，十个诱饵动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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