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生

石头是挑水的时候发现的，村里的井在祠堂边上，离他家小半里，以前他挑一担水，走到一半要换肩，换两回才挑得回去，这天他挑了两桶，一路走回来，肩膀没觉得沉，进了院子才想起来：一路上他没换过肩。他把桶放下，站在院里想了想，又回井边挑了一担，还是没换肩。他想起早上在井边，还有两个人在打水，他要是被人看见一担水挑到家不换肩，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最近长个子了，不过他自己都不信。他站在院里，把两只桶里的水倒进缸，倒完后抬手看自己的胳膊，胳膊还是那两条胳膊，细、黑，全是茧。他想起手心那颗凉的东西，他走到院角，那儿搁着一块石头，是他爹去年从地里刨出来的，抱到墙根底下就再没动过。那年他爹搬过一回，没搬动。石头蹲下去，两只手抱住石头，往上提，石头起来了，他抱着那块石头走了三步，慢慢放下，放的时候还怕砸了脚。他站在那儿，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上个月他扛半袋粮都要歇两回。这件事他想了一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娘说他今天吃得多，他说是活干得多了。他没跟任何人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的手心里能装东西，说他的伤一天就长好——说出去，人家只会把他归到那四个字里去。“心魔缠身”，他想到这四个字，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吴先生住在村西头，他大名叫吴奇，村里没人叫他的大名，都叫他吴先生。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认得字的人。年轻的时候，他考过三回，头两回连县里的门槛都没摸到，第三回进了场，出来以后在镇上租了一间屋，等榜。榜贴出来那天他在人群里站了半天，从头看到尾，没看见自己的名字。那一年他二十九，他把书箱搬回乡里，此后再没提过考试两个字。后来他在村里教过几年村塾，再后来没人送孩子来了——交不起束脩，孩子还得下地，他就自己种两畦菜，过日子。村里人不大理他，说他没用，说他连地都不会种。石头给他送过柴，去年冬天，吴先生冻得咳，石头抱了一捆柴去，没要他东西，吴先生给了他半块饼，他吃了。吴先生教过的那几年，石头还小，他记得村里有过一阵子读书声，念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话，后来那声音就没了。吴先生的地种得不好，他锄草锄到一半就要直起腰来喘，一畦菜收不下多少。村里人说他手无缚鸡之力，说这话的人都笑。吴先生不笑，他听完，点点头，走开。

走到吴先生家那一小段路上，石头把话想了好几遍。要问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问出去，吴先生就知道了，知道了会不会有麻烦。他没有别的法子——村里认字的人，就这一个。这天晌午，石头到了吴先生门口，门半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青布褂子，一件比一件旧。吴先生蹲在菜畦边上拔草，背驼着。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生。”吴先生回头，看见他，眯了眯眼。“陈家的。”石头“嗯”了一声，吴先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你上回来是冬天。”

“嗯。”

“进来吧。”

屋里就一张桌，一条凳，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窗户上糊的纸是黄的，上头的字一行一行——那是写过字的纸，反面朝外糊上去的。石头认得那是纸，不认得字，可他知道糊窗户用的是写过字的纸，跟用新纸不一样。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落了灰，箱子上的锁开着。石头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吴先生坐在凳子上，让石头站着。“什么事？”石头在路上想过怎么开口。他想好了三四样说法，进了门，一样也没用上。他说：“先生，我想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石头想了想，先问了镇上那件事。“镇上，”他说，“我看见一辆板车。车上坐着一个人，手上缠着白布，不是绳子，是白布，一圈一圈缠到肘弯。车两边有两个人，前头那个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方的，上头写着字。街上的人都往两边让，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他停了停。“先生，那是什么？”

吴先生的手停住了，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桌上的一个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里没有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石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认得字。”石头说，“牌上写的什么，我不知道。”

吴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地方叫静心院。”

石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三个字。他不认得，可他记住了声音。“静心院是做什么的？”

“收人的。”吴先生说。

“收什么人？”

“心魔缠身的人。”

石头不懂。他听过“走火入魔”这四个字，是村里骂人用的，谁家的孩子犯混，大人就骂“你走火入魔了”。

“那人是心魔缠身？”

“不知道。”吴先生说，“没人知道。”

石头抬头看他。吴先生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我年轻的时候，”他说，“镇上有个卖豆腐的，人老实，嘴笨，卖了一辈子豆腐，有一年他儿子死了，他就在街上哭，哭得厉害。后来他被送走了，说是心魔缠身。”

“他真有？”

“谁知道。”吴先生说，“送去的人说他有。”

石头问：“他儿子死了，哭也算心魔？”

“哭不算。”吴先生说，“哭完了还哭，就算。”

“哭多少回算？”

吴先生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他把茶碗转了半圈。“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那要怎样才算有？”石头问。

吴先生没答。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说你有的那个人，得先有这个名分。”石头没听懂这句话。吴先生问他：“你认字吗。”石头说：“不认得。”吴先生没有再说这个。

他不知道“名分”是什么意思，回家的路上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他就把这几个字拆开记：说、你、有、的、那、个、人，得、先、有、这、个、名、分。记不住的地方，他小声念出来，念给自己听。

“还有事？”吴先生问。石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囊，他把布囊放在桌上，解开，把里面那卷皮子拿出来，推过去。吴先生看着那卷皮子，没有马上伸手。“哪儿来的？”

石头说：“捡的。”

吴先生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这个袋子，也是捡的？”

石头应道：“是。”

吴先生没有再问，他把目光落回皮子上。然后他把皮子接过去，在桌上慢慢展开。皮子不大，颜色暗，边是裁齐的，卷了很多年，展平了还往上卷边。吴先生用茶碗压住一头，用指甲压住另一头。皮子摸上去像布，又不是布，凑近了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年头久了，闻不太出来。他低下头去看，看了很久。“字是好字。”他说，“写的人练过。”石头不敢出声。吴先生的指头在皮子上一点一点往下挪。“这儿……虫子咬了，蛀空了三行。”他挪过去。“‘此珠，不能示人。’”石头的心跳了一下，吴先生接着往下挪。“这儿也咬了。剩下的这几个字是……”他眯着眼，“‘毒非彼所下。吾自……’”他停住了。“后面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先生的手立刻按在皮子上，把皮子往自己那边拉。他侧着耳朵，一直等到那脚步声走到村口，听不见了，才把手松开。石头没听懂，他只知道“毒”字是什么，别的都是空的。吴先生的手挪到最后，皮子的右下角，有一个红印。不很清楚，年头久了，颜色发暗，可形状在那儿：一个方框，里头横竖几道，最底下一笔拖出去，又收回来，带一个小钩。吴先生的手，停在那个印上。

石头看见他的手在抖，手指头在皮子上轻轻地打颤。吴先生把手从皮子上拿开，攥起来，又放开。屋里的光从门口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个印上。吴先生慢慢抬起头，他的脸白了，不是没有血色那种白，是他脸上的皮绷住了，眼睛底下那两块肉往下坠。石头见过人害怕，他见过狗剩怕他爹的棍子，见过他娘怕赵家的人来，那种怕是有声音的，是往后缩的，吴先生这个不是。吴先生是站住了，一动不动。“这东西，你从哪儿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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