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御敌如瓦石，视己如金玉

采女拜别彭祖，背负满捆竹简，辞别彭城山林。山路迢迢，秋风萧瑟，落叶漫过古道。她一路向西折返殷都，一路上反复温习那彭祖所授的四条正邪标尺，时时在心中默诵，不敢有半分遗忘。行至一处山坳，见有枯木横于道旁，枝干虽朽，根脉却深扎土中。采女驻足凝视，心中若有所悟：人身元精便如这深根，纵然外在枝叶枯荣，只要根本不伤，终有再发之机。她将此念记下，欲待回都之后禀与黄帝知晓。又行数十里，途经一处村落，闻得村中哭声震天，问之乡人，乃是一壮年男子暴病而亡，年仅三十有余。细问其故，乡人言此人平日纵情声色，不知节制，终于油尽灯枯。采女闻之，心中愈发警醒，知彭祖所言非虚。

视角转回有熊王城竹舍。

素女自听闻民间伪简，心中常怀警戒。彭祖与采女山间问答虽远隔千里，大道义理却与素女平日所阐发全然相通。黄帝连日细读各家旧简，虽懂得阴阳互济、知止顺时，可临于日用动静之间，心中依旧难以把持分寸。这一日朝事完毕，黄帝摒退侍从，独至竹舍，向素女请教守精持心的实操戒律。

竹舍之外，暮色四合，远处宫墙之上有归鸦盘旋。黄帝步入舍中，见素女正端坐蒲席之上，面前案头摊着一卷上古竹简，烛火微微跳动，映得满室明暗交错。黄帝行礼毕，落座于对面，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先生，朕已知阴阳和合为天地本理，既不可绝，亦不可纵。道理听来明白，可情志一动，心神飘摇之时，便容易随欲望奔走。临事之际，该当如何自持？"

素女静坐蒲席之上，烛火映着素白衣衫，缓缓开口，道出上古修身的一重警训。

"御敌如瓦石，视己如金玉。"

黄帝闻言微微蹙眉，不解此句深意："御敌？此处所言'敌'，究竟为何？朕富有天下，四方戎狄虽有边患，却不至于日日来犯。先生此言，莫非另有所指？"

"此敌，非战场上的戎狄仇敌，乃是人自身的情欲妄念。"素女缓缓拆解，"情欲之念，来则汹涌，如外敌来犯。对待这份妄念，当把它视作瓦石外物，不可奉为珍宝，不可被它牵着心神沉沦。反观自身元精元气，乃是受于天地父母的金玉至宝，应当万般珍重护持。"

"世人恰恰颠倒过来。把情欲快意视作难得珍宝，一味追逐；将自身元精视作无足轻重之物，随意耗掷。外物瓦石反受追捧，自身金玉反倒轻贱抛弃，这便是大多数人耗损早衰的根源。"

黄帝沉思片刻，颔首说道："朕明白了。所谓御敌，便是抵御内心欲望的侵扰。不以欲望为是，不以快意为重，方能护住自身根本。只是朕尚有一惑：情欲既是人之大欲，存乎天性，若全然视作瓦石外物，岂不有违天地生人之意？"

"正是。"素女继续说道，"情欲本非恶物，如同外敌并非时刻作恶。时机得当、节度相合，便可顺而化之。可一旦心神失守，被它裹挟，便如同敌寇攻入内城，劫掠金玉，元精随之耗散。不是情欲害人，是人不能驾驭欲望，反被欲望驾驭。"

"视情欲如瓦石，不是要你咬牙切齿憎恨它，是不贪恋、不追逐，不把全部心神寄托于一时快意。视己如金玉，不是教人骄矜自贵，而是懂得爱惜禀赋而来的元精，不轻耗、不妄掷。这其中分寸，全在一个'重'字。重内轻外，重本轻末，重久轻暂。能明此三重轻重，便不会在欲念来袭之时失了方寸。"

岐伯恰好步入竹舍，听闻此番论说，补充道："医者多见，不少人明知耗损伤身，却贪图片刻欢愉，事后追悔，可下一次心念再起，依旧不能自持。病根便是轻重颠倒，把片刻快意看得重于自身元气。老夫曾诊治一位诸侯，年方四十，便已须发半白，腰膝酸软，夜不能寐。追问其故，乃是夜夜笙歌，不知节制。老夫劝其节欲保精，他却道：'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枉来世间一遭。'不过三年，便已油尽灯枯。此便是把瓦石当金玉，把金玉当瓦石的下场。"

黄帝默然自省。回想往日，自己也曾有心神摇动、难以自持之时，正是轻重取舍之间失了分寸。昔年征蚩尤，定天下，多少艰难险阻都一一闯过，却在这方寸心神之间，屡屡失守。想来令人汗颜。天下易得，心神难守；疆土易拓，元精难复。

"先生此训，当刻于简册，时时警醒。朕欲将此八字悬于寝宫之侧，每夕入寝之前，默诵三遍，不知可否？"

素女微微颔首："可。然仅靠默诵尚不足，须在事上磨炼。每遇心念摇动之时，便回想此训，问自己一句：眼前快意，与自身元精，孰轻孰重？如此日久，自然形成定力。定力既成，外物不能扰，情欲不能侵，方是真正的守精之道。"

章末诗云：

黄帝闻言，深以为然，又问道："先生，这轻重之分，朕已明了。可在实际行事之中，如何才能做到时时保持这份清醒？是否有具体的修行法门，可以令朕在欲念来袭之时，自然便能做出正确的取舍？"

素女答道："有一法门，名曰三问法。每遇心念摇动之时，便在心中自问三句：一问，此念起处，是真心还是妄心？二问，此行之后，是益身还是伤身？三问，此刻快意，与百日安康，孰轻孰重？三问既毕，心神自然清明，取舍自然得当。此法门看似简单，实则威力无穷，陛下若能日日践行，久久纯熟，便可不戒而自戒，不止而自止。"

黄帝大喜，将此三问法默记于心，决意从当日起便开始践行。他知道，大道至简，贵在坚持。再好的法门，若是不能落实到日用动静之间，也只是空谈。

妄念如寇莫相钦，莫把浮欢值万金。

身有元精同玉宝，等闲切勿漫轻侵。

【诗词注解】

妄念如寇莫相钦：心中情欲妄念如同来犯敌寇，不可去仰慕贪恋；

莫把浮欢值万金：不要把短暂虚幻的欢愉，当作千金珍宝；

身有元精同玉宝：人身先天元精如同金玉至宝；

等闲切勿漫轻侵：平常万万不可轻易去损耗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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