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朽索御奔马，心神不可放纵

竹舍之内，晚风穿窗，烛火轻轻摇曳。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恰似有人在低声耳语。黄帝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枚竹简，指节微微泛白，显是心中正在反复思量。案头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柏子香气，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黄帝记下"御敌如瓦石，视己如金玉"的训诫，又继续追问："内心妄念来袭之时，该以何等心境把持？若是强制压制，又容易心生郁滞，重蹈闭塞阴阳的祸患。强制不可，放纵亦不可，其间分寸该如何拿捏？朕尝读上古养生之书，有言'欲不可绝，亦不可纵'，可绝与纵之间，如隔薄刃，稍不留神便偏了方向。朕治理天下，知道凡事皆有中道，可这中道在修身一事上，却格外难以把握。"

素女神色肃穆，道出又一则上古警喻。

"朽索御奔马，心神不可放纵。"

"奔腾的野马，性情狂躁，肆意驰奔。若是手中缰绳已经腐朽脆弱，稍一用力过猛，绳索便会崩断；若是松脱缰绳，野马便会肆意狂奔，坠入沟壑悬崖。人的心神对待情欲，便如同拿着朽烂绳索驾驭狂奔烈马。这匹马，人人都有，人人都在驾驭，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绳索早已腐朽。"

黄帝凝神细听，目光中闪过一丝恍然，却又似有未尽之处。

"缰绳，便是人的心神理智；奔马，便是涌动的情欲血气；朽索二字，最是关键。凡人的理智定力，并非坚如精铁，本就脆弱有限。不可以为自己意志强大，便肆意去试探欲望边界。多少英雄豪杰，纵横天下无所畏惧，却在这方寸欲念之前，一败涂地。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他们高估了自己手中的缰绳。他们以为自己手中握的是精铁锁链，实际上不过是一根朽烂的麻绳。"

"用力强勒绳索，便是强行禁欲压制心念，绳索易断，内心郁结反弹；完全松开缰绳，便是肆意放纵，随欲望奔走，元精耗竭。前者如堵洪水，越堵越凶，终有溃堤之日；后者如放野马，任其驰奔，终将坠崖。二者皆非正道。正道在于，既不硬勒，也不松脱，而是顺着马性，缓缓引导，在它尚未狂奔之前，便将它引上正途。"

"真正的自持，不在事后强行压抑，贵在事前收摄。看见奔马将要躁动，便提前敛住心神，不等到血气彻底沸腾之后，才慌忙去管束。如同治水，不在洪水滔天之后才去筑堤，而在水势未涨之时便疏通河道。又如同治病，不在病入膏肓之后才用药石，而在邪气初入之时便加以调理。"

素女进一步解释，这便是守精的关键：防于未动，不救于已乱。

"很多人等到情欲已经大动，心神沸腾，才想要克制。到那时，如同奔马已经全力疾驰，朽索之上力量已满，想要回头，已是万分艰难。便如救火，火已燎原，杯水车薪，如何救得？唯有在星火未燃之时，便加以防范，方是上策。上古圣人云：'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便是此理。"

岐伯抚须感慨："世间之人，多犯此弊。自以为意志过人，可以临事把持，肆意去接触诱发欲念的人与物，待到血气激荡，定力溃败，事后又悔恨不已。不懂得'朽索'之譬喻，高估自己心神的力量。老夫曾见一位将军，战场上万夫莫当，却因流连风月，不到五十便形销骨立。他常对人言：'我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岂能管不住自己这一点心念？'可恰恰是这一点心念，最终要了他的性命。可见外贼易御，内贼难防。"

黄帝心中恍然。从前总以为修身，全靠事发那一刻的忍耐，如今方知，修养功夫大半在情欲尚未萌发之时。收敛思虑，安定情志，不令血气轻易奔涌，才是上策。这便如同治国，不在祸乱已成之后才去征讨，而在太平之时便修明政治，防患于未然。治国与修身，其理一也。

"'朽索御奔马'，这个譬喻实在惊心动魄。不可高估自身定力，当谨小慎微，预先收摄心神。朕往日总以为，只要事发之时能忍住便好，如今方知，真正的功夫在事发之前。事前收摄一分，胜过事后克制十分。"

素女点头："此非教人怯懦，乃是知人。凡人之心，本就有局限，不可妄自尊大。知道缰绳脆弱，才会加倍谨慎。知道自己容易失守，才会提前设防。这不是软弱，而是真正的智慧。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中次第，不可颠倒。能明此理，方是真正的御马之人。"

章末诗云：

黄帝闻言，连连点头。他知道，修身之道，贵在日常积累，不在一时顿悟。从今往后，他决意将这三时收心的功课，列入每日日程，雷打不动，日日践行。

黄帝又问："先生，事前收摄，说易行难。凡人每日事务纷繁，心神外驰，如何才能做到时时收摄，不令欲念萌发？"

素女答道："有一日常功课，名曰三时收心。每日晨起、午间、入夜三个时辰，各静坐片刻，收敛心神，反观内省。晨起时，问自己今日当如何自持；午间时，察自己上午是否有失摄之处；入夜时，省自己一日得失。如此日日不断，如磨刀石一般，将心神这把刀磨得锋利明亮。久而久之，不必刻意收摄，心神自然内敛，欲念自然不易萌发。此便是防于未动的实修功夫。"

欲如奔马索如朽，莫待狂驰始制收。

总向未萌先敛意，免教身坠壑崖忧。

【诗词注解】

欲如奔马索如朽：情欲如同狂奔野马，人的理智缰绳却是腐朽易断；

莫待狂驰始制收：不要等到野马疯狂奔驰，才想着去管束收勒；

总向未萌先敛意：总要在欲念尚未萌发之时，就先收敛心意；

免教身坠壑崖忧：免得身心失控，坠入如同深沟悬崖一般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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