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临深坑刃下，一念便堕危局

案头烛火燃去小半，烛泪堆积如塔，火光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之上，忽长忽短。黄帝听完朽索御马之喻，心中生出一层感悟，可依旧想明白：一旦情欲已经兴起，身处境地之中，又该存何等警醒？事前收摄固然是上策，可若事已临头，又当如何自处？这是他心中一直未解的困惑，也是天下大多数人共同的困惑。

素女目光沉静，接续譬喻，言辞愈发郑重。她知道，这一重警训，比前两则更加切近人身，更加惊心动魄，必须说透说尽，方能令黄帝真正铭记于心。她端起案上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临深坑刃下，一念便堕危局。"

"如若人行于高山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坑，坑底锋刃林立。脚步只要稍稍偏移，一念失守，便会坠落，身受锋刃之害。人身行于阴阳交感之时，处境便如同这般。不是说这件事本身便是深坑利刃，而是说在这件事之中，处处暗藏危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深坑，不在脚下，而在心中；这锋刃，不在坑底，而在欲念之中。"

"不是说阴阳和合本身便是深坑利刃。两情相悦、节度合宜，本是滋养身心。可快意激荡之际，人心最容易迷失。一念贪求快意，不知知止，便是脚下一滑，坠入损伤危局。这一滑，看似只是一念之差，实际上却是多年修养的溃败，是心神定力的彻底失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年之身，丧于一念。"

黄帝问道："既是危局，那便避而不为，岂非万全？朕若从此不近女色，是否便可永保无虞？古有修士，终身不娶，以求长生，此法可行否？"

素女摇首："不可一概回避。天地有云雨，人身有阴阳，不可一味隔绝。但是身处其境，心中必须长存'临渊'的戒惧之心。享滋养之利，不忘衰败之害；得流通之益，不忘耗损之危。如同人行于桥上，桥下水深流急，你不能因此不过桥，也不能因为过桥便忘了脚下有水。心怀戒惧，稳步而行，方能安然抵达彼岸。若是执意不过桥，虽无水患，却也到不了彼岸，失了阴阳调和之益。"

"很多人行事之时，一心追逐欢洽，把全部戒惧抛却脑后。只看见眼前的欢愉，看不见背后的隐患。尽兴而不知止，于是精气透支，神魂浮动，损伤由此而生。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享受人生，实际上却是在悬崖边蒙眼狂奔，随时可能坠落。更可悲者，坠落之后，尚不自知，反怨天命不公，岂不谬哉？"

"戒惧，不是恐惧畏惧这件事，而是时刻保有清醒觉知。乐而不迷，悦而不溺。乐在其中，却不沉沦其中。如同饮酒，微醺之时最为美妙，可若是贪杯不止，酩酊大醉，便伤身误事。知道何时该停，知道何处是界，这便是戒惧之心的真正含义。孔子云：'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这三戒之中，少之时的戒色，便是临渊戒惧之心的体现。"

玄女自旁缓缓开口补充："后世方士，专讲交感如何增益，只言利，不言害。教人肆意求取，全无临渊戒心。修习之人，不知脚下有深坑，肆意驰纵，待到损伤已成，方才悔悟。更有甚者，为求一时之快，服食燥药，强行激发，无异于在悬崖边策马扬鞭，坠落只是迟早之事。此等方术，名为养生，实为杀生，不可不察。"

岐伯亦道："医者临证，多见此类病患。初时只觉精神焕发，以为得养生之妙；久而久之，腰膝酸软，耳鸣目眩，百病丛生。追问其故，皆是不知戒惧，肆意妄为。他们将深坑当作平地，将利刃当作玩具，焉有不伤之理？老夫曾见一人，年方三十，便已牙齿松动，头发脱落，未老先衰。问其故，乃是新婚之后，不知节制，夜夜寻欢。此便是不知临渊戒惧的下场。"

黄帝缓缓叹息："朕如今方才懂得。大道之中，处处藏着戒惧。不是为了剥夺人间欢愉，而是守护人的本元。如同治水，不是要把水全部堵死，而是要修筑堤坝，让水按道而行，既得其利，又不受其害。这戒惧之心，便是人身的堤坝。堤坝不固，水必泛滥；戒惧不存，精必耗散。"

"正是。"素女言道，"知危而不避危，存戒而不生惧。这便是守精的心境。知危，是智慧；不避危，是勇气；存戒，是谨慎；不生惧，是从容。四者兼备，方能在深坑刃下，行止有度，进退自如。此非一日之功，须在事上时时磨炼，日久方能纯熟。"

章末诗云：

黄帝沉吟片刻，又问道："先生，这临渊戒惧之心，说起来容易，可行事之时，快意当前，人便容易忘乎所以。如何才能在最欢愉的时刻，依旧保持这份清醒？"

素女答道："有一法门，名曰乐中观衰。便是在最欢愉的时刻，心中同时观想欢愉过后的衰败之象。如同花开最盛之时，便想到花谢凋零；如同月满之时，便想到月缺之始。乐中观衰，不是煞风景，而是保持清醒。知道盛极必衰，乐极生悲，便不会在欢愉之中迷失本心。此法门若能纯熟，便能在深坑刃下，行步安稳，如履平地。"

如临深阱刃埋沙，乐处还须戒意加。

莫为一时情兴惑，一差便自损年华。

【诗词注解】

如临深阱刃埋沙：如同站在深坑旁边，坑底沙土之下暗藏锋刃；

乐处还须戒意加：身处欢愉之时，依旧要加上一份戒惕之心；

莫为一时情兴惑：不要被一时兴起的情欲所迷惑；

一差便自损年华：一念差错，便会损耗自己的寿数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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