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风宴是自助餐

接风宴设在城主府的临海高台上。

入夜，海潮在台下很远的地方涨落，一层推着一层，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呼吸。高台上挂了三十六盏气死风灯，灯罩是用东海特产的明贝磨的，烛光透出来，温润如月。文武官员、随驾大臣、城中士绅，济济一堂。

洛观溟对宴席做了一个大胆的改革：不设主位次席，不分尊卑座次，菜色摆成长案，宾客自取。

他把地球上的自助餐搬了过来。

礼部尚书当场就急了，白胡子一翘一翘：“少城主，这不合体统！君臣之序，长幼之位，古制昭昭，岂能——”

“尚书大人。”洛观溟给他递了双筷子，“陛下南征北战的时候，跟将士们分过一口锅。体统是给人看的，这顿饭是给陛下接风的。您要是饿，先拿盘子。”

明渊到场之后，绕着长案转了一圈，龙颜大悦：“好！朕吃了五十年的席，就烦那个跪来跪去。这个好，站着吃，吃着香。”

于是接风宴成了自助餐。

宴席中段，城外升起了九响烟火。不多不少，就九响——这是洛观溟定的数，说是怕惊着近海洄游的鱼群。九朵金花在海面上空次第炸开，映得满城通明，百姓在楼下仰着头看，孩子们追着光跑。明渊看了很高兴，说这九响比帝都的九十九响好听，响响都听得真切。

宴席开到一半，清蒸大黄鱼上来了。

明渊夹了一筷子，眼睛眯起来：“这鱼，是今早刚出水的。”

“陛下好舌头。”洛观棋说，“渔市阿婆的心意。”

“苍澜城好啊。”明渊放下筷子，环视全场，“朕在帝都，吃的是六百里加急的快马鱼。到你们这儿，吃的是现捞的。老洛，你这日子，过得比朕舒坦。”

洛观棋给他斟酒：“陛下要是羡慕，多住些日子。”

“住不久喽。”明渊摆摆手，笑了一下，“朕这次出来，看一城，少一城。”

洛观棋斟酒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海鲜面端上来的时候，明渊一连吃了三碗。第三碗见底，他抹了抹嘴，说这一口让他想起当年在山里的时候，那时候他答应过老洛，等天下打下来，让老百姓都吃上热乎面。

“现在，”他说，“苍澜城做到了。”

满场举杯。

后厨里，张婶紧张得直搓围裙。她这辈子给几千人做过饭，没给皇帝做过。清蒸黄鱼出锅前她亲自盯着火候，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菜谱，是阿弥陀佛。后来听说陛下吃了三碗海鲜面，她抹着眼泪跟帮厨说：值了，这辈子值了。

席间，明渊问起其余三城的近况。洛观棋一一答了：西线白岳城妖兽躁动，老秦压得住，就是压得辛苦；南边朱炎城关税越收越狠，商队怨声载道；北边玄泽城太偏，一年到头通不了几封信。

酒过三巡，明渊点了洛观溟的名。

“观溟。”

“臣在。”

“朕问你个事。”明渊靠在椅背上，“东境海贸日盛，渔盐之利日增。可朝中有人说，商贾贱利，当重农抑商；也有人说，当开海通商，广收其利。你怎么看？”

满场安静下来。

洛观溟放下酒杯。

“陛下，臣先问一句。”

“讲。”

“朝廷收税，是为了收钱，还是为了让天下有钱？”

明渊眉毛一挑：“有区别吗？”

“有。”洛观溟说，“收钱，是把池子里的水舀进桶里，舀一勺少一勺。让天下有钱，是把池子挖大。商税这东西，抽得太狠，商队绕道，池子就干了；抽得合理，商路越滚越宽，池子自己涨水。臣上个月在苍澜城试过：验货手续从三道并成一道，税没减一分，商税反倒多了一成半。”

“为什么？”

“因为商人是用脚投票的。”洛观溟说，“哪里的水顺，船就往哪里开。”

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拍案大笑。

“好一个用脚投票！老洛，你听见没有？你儿子这张嘴，比礼部那帮老骨头管用！”

洛观棋在旁边笑得谦虚，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儿子一下：差不多得了，别飘。

明渊没尽兴，又追问：“朕再问你。国库只够办一件事——修堤，还是养兵？”

“修堤。”

“哦？不怕外敌？”

“堤修好了，百姓安居，商路兴旺，三年之后国库自然有钱养兵。”洛观溟说，“反过来，养兵废了堤，一场大潮过来，兵还在，城没了。陛下，兵是拳头，堤是饭碗。拳头可以晚几年练，饭碗不能砸。”

明渊的笑意更深了。

“二十岁。”他说，“朕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山里啃树皮。”

洛观溟摆了摆手，“陛下，今时不同往日，若无您当年的啃树皮，哪有小子如今在这里说话的份。”

“哈哈哈！”明渊大笑，毫无皇帝威严。

宴席另一头，明珑托着腮，从头到尾没怎么吃菜。

她看着人群中央的洛观溟。看他跟父皇对答，看他不卑不亢，看他把朝中吵了十年的题，答得像算账一样清爽。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那幅画像，她收了三个月。去年帝都有使节从苍澜城回去，行囊里带了一幅少城主的像，说是画着玩的。她看了三个月，看到今日，见着了真人。

真人比画像好。好到她不想只看画像了。

父皇今晚很高兴。父皇高兴的时候，最好说话。她有些悄悄话正是说的时候。

更远处，明蚀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菜。清蒸黄鱼，白灼虾，一样一样，吃得很干净。

他也听到了那番水顺船开的议论，也听到了父皇的大笑。他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菜很好。他想。这座城，样样都很好。好得让人忍不住想——这样的城，要是换个主人，会是什么样。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明渊没回主院，拉着洛观棋在高台上吹风。两个加起来快五百岁的男人，就着剩下的半坛酒，看海。

“老洛。”

“嗯？”

“朕跟你商量个事。”明渊的声音混着酒气，“你看啊，珑儿今年十九，观溟二十。年纪，正好。这孩子今晚你也看见了，人品、才学、心性，没得挑。朕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也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一巴掌拍在洛观棋肩膀上。

“咱哥俩，结个亲家，如何？”

洛观棋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宿。

咳完，他抬起头刚要说话，明渊摆摆手：“不急，你慢慢想。朕在这城里，还要住些日子。”

说完，这位皇帝陛下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回主院去了。

剩下洛观棋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的酒坛子，不知怎么就觉得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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