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因必有果，你们的报应就是我口牙！

“说正事！”

凤白没有接腔，转而问起他所谓的公事。

白沐冰没有公事公办，而是平静又隐晦地说道：“既然你心中清楚，那就该明白，掌门她们是绝对不允许那部功法外流的！”

“硬传《玄阴姹女诀》已是破例，不设下禁止手段，谁敢让她跑去正道卧底？”

苏沐垂着眼，听见师尊的声音。

凤白先是顿了一瞬，接着立马笑道：“禁制当然有，况且就算没有，我的弟子，我自然信得过。”

“话是这么说。”白沐冰语气没变，“但掌门既吩咐了，我总得亲眼看过，才好回去复命。”

凤白看了苏沐一眼，眼中的意味苏沐没读懂。

下一刻，她轻描淡写地开口：

“禁制倒是有一道。不过，”她指尖往苏沐胸口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下在胸口私隐之处。”

接着凤白看过去的双眼之中，猩红光芒大盛：“白掌教要看？”

白沐冰与苏沐二人皆是一僵。

苏沐本能地抬手护在胸前，耳根一下子热得发烫。

心里骂了凤白十好几遍，脸上还得端着小女儿家的羞态，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个大男人，护什么胸。

白沐冰避开凤白那充满杀气的视线，转向了苏沐。

目光落在那抬手的动作上，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立刻移开视线。

他咳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你最好真的下了禁制……”

他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凤白在身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凤白脸上的笑意才收了。她抬手，指尖一点灵光点在苏沐胸口。

“先前是骗他的。”她声音压得低，“现在得给你补上。”

苏沐只觉胸口处一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法力波动，顺着衣襟往里沉了下去，像一粒沉入深水的石子。

“这是个假禁制。”凤白收回手，“你日后要记得自己往其中灌输法力维持。”

“此举既可骗过宗门，”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以后没准也会有利用上的时候。”

苏沐想问，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今夜动身。”凤白转过身，“路上少说多看，到了地方，按你自己的本心来。”

……

明月高悬，山门外早备好一艘不起眼的灵舟。

没有合欢宗的徽记，看上去跟往来中州的普通商队座舟没什么两样。

上船前，凤白从袖中取出一顶幂篱递给他。

“戴上。”她看了他一眼，“自此刻起，你就是女修苏沐，是我凤白的唯一亲传，是合欢宗圣女候选人，也从始至终都是个……姑娘。”

苏沐接过幂篱。轻纱垂下来，遮了整张脸与上半身。

广袖长裙，宽带细腰绳。

任谁看去，都是一位身段婀娜的年轻女修，连她自己低头看着胸前的起伏，都找不出半点破绽。

“从始至终……么”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从戴上幂篱这一刻起，这世上除了凤白，没人再知晓这件事。

灵舟趁夜出了合欢宗地界，一路无话。天蒙蒙亮时，舟停在中州靠近中央区域处，一座小城外的江中，凤白没下船，只在舱里看着她。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她说，“无极宗山门在中州腹地，以你当前明面上的修为境界，今日午时便能到。”

“记住。”她顿了顿，再次叮嘱，“下去后，你就是她了。”

苏沐点了点头，她踏上岸，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灵舟的船帘垂着，看不见凤白的脸。

……

午时刚过，苏沐随着人潮，到了无极宗山门外。

今日是无极宗又一次大开山门的日子，山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此次为何与惯例不同，间隔还不到十年就又开？这就不是前来测试的人们会考虑的问题了。

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带着家族子弟来应试的、各宗各派观礼捡漏的，把山门外挤得满满当当。

她戴着幂篱，随人流往前走。垂纱遮着脸，可广袖长裙下那副身段，却招惹来了大量目光。

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私语，说这姑娘身段好成这样，脸不知是何等绝色。

有人探头想往垂纱底下看，却被同伴拍了一把。

她只当没听见，手在袖中握了握，继续往前走。

负责测试的弟子在山门前分排队伍。轮到她时，她没说自己是谁，只递上一块提前备好的应试木牌。

那是凤白给她准备的身份，紫云王朝的萧家远亲，仰慕无极大名，前来拜投。

意思是指有修为傍身，并非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值守弟子看了一眼木牌，没多问，把她引到另外一排应试队列末尾。

这排队列很长，她排在最后。周围也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

她站在其中，反倒显得有些矮了。幂篱垂着，没人能看见她的脸，也没人认出她是谁。

山门前测灵根的阵仗，倒与五年前一模一样。数块半人高的测灵石立在长台上，值守弟子按顺序叫人去测。

队首那几名少年少女依次把手放上去，石面亮起红黄青白的光。

大多是三灵根、四灵根，最好的一个测出了地阶单灵根，引来周围一阵艳羡。

负责坐镇的，还是当年那几位长老。

至于当年那位注意到苏沐，想要收其为弟子的李长老，这回他坐在台后，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执事们在台边登名记册，忙而不乱。

苏沐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下来。

五年前她站在这里，测出凡阶杂灵根，满场哄笑，被无极宗拒之门外。

诸多“捡漏”宗门，无一人正眼相待。

那一幕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她又站在这里，戴幂篱，着长裙，身份是个姑娘，灵根也因玄阴姹女诀功法的改造，不在是凡阶了。

轮到她时，日头已经偏西。

测试的弟子抬眼看了一下，示意她上前。

她走到测灵石跟前，纤纤玉手从广袖伸出，指尖白皙细嫩，落在青石面上。

石面先是一静。

紧接着，五道杂色从石底涌了出来。

红、黄、青、白、黑，金木水火土，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开局。周围有人已经准备笑了。

可那五道杂色没有像五年前那样爬到一品就停。它们一层一层往上走，二品、三品、五品、七品……

色阶一路爬到最顶，石面泛起耀目光芒，隐有金色祥云环绕。

满场静了一瞬。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道异色从五行中钻了出来。一缕冰蓝，一缕银紫。

冰、雷。

那两道异色也不停留，顺着五行的路子一路往上爬，光芒逐渐耀眼。

最后与五道金光汇在一处，七道光柱猛地从测灵石中冲起，直上天际。

七色光芒把半座山头都照亮了。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测试弟子张着嘴，手里的笔掉在册上，墨水洇开一大片，他浑然不觉。

负责登记的执事腾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哐当一声响，没人去扶，更无人关注。

李长老坐在台后，脸上那点淡淡的神色，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测灵石上冲天而起的七色光柱，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俩字：

“仙阶……”

他旁边的执事声音都在抖：“仙阶极品……杂灵根……”

五行俱全，外加变异冰、雷，七种属性、皆是仙阶极品。

周围的人群炸了。

“仙阶灵根！”

“怎么可能？都多久没出过世了，怎地会在此时？”

“这姑娘谁啊？哪个世家的？”

“快看！七色光柱冲云霄了！”

人群炸开的同时，苏沐耳中也不断有着“叮叮叮”的轻响，密密麻麻的提示音在她意识里连成一片。

周围这成百上千人的震惊、艳羡、难以置信、甚至隐隐的贪婪，全化作简化点灌了进来。

哪怕没能露出真容，让收获的点数少了那么一些，但架不住量多啊。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默默数了数，这一波收获，比她过去五年攒的都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为卧底计划，压根就没出过魔欲道宫，成天只对着凤白之故。

测灵石的光柱没有立刻散去。

山门外远处，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神识扫过这片山头，又很快被无极宗护山大阵弹了回去。

几道身影从远方掠来，被守在山门外围的无极宗长老挡了回去，那些是闻风赶来抢人的各方势力，被掌门柳扶风布置的人手拦在了外面。

没人敢在无极宗山门区域动手。但七色光柱这般显眼，半个中州都看得见，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台侧前来捡漏的宗门里，有人认出了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地跟身边人议论：“那个戴幂篱的……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

“好像合欢魔欲峰那位凤白掌教的亲传，她竟出现于此地，若无错的话，应该是成圣女候选了，就是成为亲传后再到候选，这时间有些短了！”

“这么说来，无极宗此次只间隔五年便再次大开山门，难道就是与此女有关？”

“大抵如此了，估计早就盯上此人，毕竟是凤白唯一亲传，未来必然会成合欢圣女，按照合欢宗的性子，圣女人选怕早已内定，此番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

“咦？不是都传着此次来的会是那白沐雪么，还说她的目标不是无极宗，而是借机会入其他正道宗门？”

“什么白沐雪，这位是苏沐！你消息落后了，眼前的才是凤白唯一亲传，那白沐雪至今还是魔欲峰的内门……”

台上。

李长老从震惊里回过神，盯着台上的身影，越看就越是觉得眼熟。

虽有幂篱遮脸，但那股灵秀之机与骨相底子却依稀可辨。

修士五识敏锐，记性极好，只略一回想，五年前那桩旧事便浮现而出，

那个站在山门外、被测出凡阶杂灵根、被满场哄笑的小姑娘。

唇红齿白，眉眼未开，他当年因职责在身加上想磨一磨再收，结果天黑之后，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他当时还惋惜了许久。

未曾想，那孩子竟入了合欢，还成凤白的亲传。

宗门情报网这些年一直盯着的凤白唯一亲传，却是当年被拒之门外，也是被自己错过之人。

可五年前那孩子是凡阶杂灵根，眼下却是仙阶极品杂灵根。五行俱全外加两道变异，属性一点没变，可品阶……

并非换了人，而是灵根品阶天翻地覆。

改变灵根的功法不是没有，但那种功法需要何等代价、何等漫长的时间，他心里清楚。

五年之内，从凡阶爬到仙阶……

所以他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此女……”他喃喃开口，“肯定是某位渡过雷劫的仙人大能转世。”

凡俗生灵，最高不过天灵根。

仙阶灵根，要么是此生自己修来的，要么是前世带出来的。

入道五年，能把灵根修到仙阶？他不信。

他更愿意信，这是仙人转世，灵根本就被封着，五年修行只是将封印一层层磨开了。

这个猜测让他悔不当初！

当年若是当场直接收下，又何至于让那不要脸的凤白给捡了漏！

与此同时，李长老就算满心苦涩却也不忘传音，将自己这番猜测隔着大半个宗门，送进了各峰掌教耳中。

正元道宫里，柳扶风的声音淡淡响起，是给各峰掌教的传音。

“传令下去，山门外的封锁暗线持续三日，今夜再加派三位长老盯着，不得放其余任何势力之人进来。”

“是。”几道传音同时应下。

剑峰上，冷逸仙没有出声，只“嗯”了一声，声线清冷如冰。

万乐峰方向沉默了许久。片刻之后，一道女声带着压不住的寒意传来：“仙阶灵根？凤白教出来的好弟子。”

那语气里，恨意都快溢出来了。恨的不是山门前的那小姑娘，恨的是凤白这个名字，还有她这个人。

沈清砚的神识径直往山门前探去，似是要亲自过去。

她的神识刚动，山门处李长老在感应到后，神经就紧绷起来，神识力量化作无形屏障，罩住了苏沐。

而剑峰方向更有一道冰冷剑意横空斩落，将那道神识拦了回去。

“沈掌教。”冷逸仙声音不高，“今日山门招收自有长老负责，不必亲来。”

沈清砚没再动。可目光好似能隔着大半个无极宗，落到山门前那道戴幂篱的身影上。

柳扶风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此女入宗之事早已定下，各峰无需再论。”

这一句话落定，各峰便再无声音。

冷逸仙神识并未收回，而是顺带着扫了下山门，结果在扫到苏沐时，因感知到熟悉的气机，从而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收回神识后，冷逸仙内心也颇觉诧异，未曾想却是八年前的那个孩子。

转念又想：是啊，如此悟性顶绝，又疑似具有特殊体质之人，才短短几年时间，怎会接连出世两个？

早在当年凤白收徒的情报传回之时，就该怀疑她们是否同一个人才对！

接着便传音给亲传首徒，吩咐道：“宏奕，你去山门一趟……”

山门前测试台上。李长老亲自引苏沐去登记。他态度比先前温和了何止十倍，甚至还将笔递去。

“仙阶灵根，按宗门规条，可直入内门。”他递过册子与一支笔，“各峰皆可择。”

苏沐翻着册子，法峰、丹峰、器峰、阵峰、音峰、灵植峰、御兽峰……

一排排峰脉名字列在纸上，没立刻落笔。

李长老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其余诸峰，内门弟子都要从小比、大比里挑，层层选拔。

初入宗门便直入内门的，”他顿了顿，“也就剑峰不管这个。”

“除非，能等到三年后宗门为你这一届门人举办小比，亦或五年后的全宗大比。”

这话半真半假。

不是不能破例，只是破例最快的、最不会有异议的，确实只有剑峰。

剑尊冷逸仙收剑峰法脉门徒，从不管资质与缘法，亦不看那些俗规，只重一个“心性”。

苏沐抬眼看他，李长老神色坦然，像只是在陈述事实，没再多问，提笔。

笔尖落下之前，她想起了凤白临行前那句话，“去到无极宗，按你自己的本心来。”

她落笔，在“剑峰”两个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沐。

直到落笔那一瞬，她都没想明白，这位素不相识的李长老，为什么会用如此复杂又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若说认出自己来了，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要知道五年光阴，自己骨骼相貌改变的可不止半点。

最后只能是认为对方想巴结自己，这么一位仙灵根的未来“天骄”了！

成为剑锋内门弟子后，她也询问是否要去拜见剑峰掌教，也就是传闻当中的那位无极剑尊，然而李长老却说不需要她去拜见，冷掌教也不在意这些。

倒是剑峰掌教的首徒，亲自出来接她。

那人一身青灰禅衫，腰悬素色剑穗，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眼周正温润，站在李长老半步之后的位置。

上前后，将才在执事殿新领的宗门规条、弟子令牌、传讯玉璧、内门法衣与月俸物资等递给她。

“苏师妹。”

他只叫了一声，声音很稳，温润如玉，话倒是不多。

苏沐看了他一眼，点头回礼。她总觉得这位大师兄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但那点异样一闪即逝，快得像她的错觉。

她跟着这位大师兄乘灵鹤上了剑峰，又是他亲自领着挑选洞府，讲解如何开启洞府阵法结界等常识……

入夜。

苏沐住进了她自己挑选的院落。院子不大，与后边竹林相连，只有一道围墙隔开，这让院内也有小片翠竹。

寝房窗户正对着这小片翠竹，环境倒也算得上雅致。

她坐在窗前，把今日之事，一件件地在脑子里全过上一遍。

想要看看自己有无露出什么破绽。

萧家远亲身份、有修为傍身、慕名而来。

虽然灵根品阶高的异常，但也符合唯有拜入无极这等正道魁首的势力，才能得以庇护的逻辑。

唯独……小手落至自己胸口的饱满位置上，那里是师尊凤白所下禁制之处。

虽没有主动激活过，但残留的一丝法力波动，可能会出问题，不过……

却也可以用有修为傍身作理由，毕竟若不主动问，谁又知道自己都修炼过什么功法法门呢？

哪怕问了，难道自己还不能瞎编一个么！

夜深了。

苏沐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脑海不断有杂念乱想生出。

一会是后续卧底的计划，应该如何进行，又该注意哪些细节问题等等。

一会是五年前，无极山门前被拒之门外的一幕幕回忆不受控制的浮现。

至今她耳中好似还环绕着，当年的那些嘲笑声，对那种种讽刺的眼神也记忆犹新。

百因必有果……

自己该如何拿捏分寸，才能在不影响卧底任务的前提下——报复无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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