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豆子

# 第二十八章 豆子

从坑里上来以后，林默病了三天。

这三天他烧得厉害，梦里全是坑底的光。他梦见自己站在裂缝前，守钥人的脸慢慢变成格雷的脸，又变成他自己的脸。他听见有人一遍一遍念名字，念到他的时候，他张嘴想应，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格雷坐在床边打铁，锤子敲得很轻。林默问他："我睡了多久？"格雷说："三天。"林默说："你一直守着？"格雷没答，把一碗药推过来："喝了。"

林默看见他脚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搭着一块湿布。他才知道这三天格雷一直用湿布给他擦额头。老头察觉他在看，把盆踢到了床底下，说："别多想。烧坏了脑子，我还得养个傻子。"

林默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了肺，咳得厉害。格雷放下锤子过来拍他的背，手掌很重，一下一下。林默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有人管着的感觉。他穿过来之前，母亲也这样拍过他的背。

不是伤，也不是着凉，就是浑身没力气，吃什么吐什么。最难受的是晚上，一闭眼就看见坑底那六张小脸，醒过来又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他把这件事跟格雷说了，格雷脸色发沉，伸手摸了摸他的右手背，摸到那道钥匙一样的细线时，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神血落进名格了。"格雷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它能开名锁，走白城的路用得上；坏在你身上从此挂着一个守钥人的名字债。你答应了他，对吧？"

"答应了。"

格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打了多年的铁，知道有些活儿开了头就没法停锤。

病好的第二天，林默开始做准备。他把韦恩家结的尾款分成三份：一份给豆子娘，让她在鱼市口盘个小铺子，不用再风吹日晒地给人洗衣裳；一份给自己置办出门的衣物、干粮和一小包铁钉铁片，路上用得上；最后一份他留给了小钉，托豆子娘按月给小钉送去。

分钱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韦恩家的尾款比他想的厚，他本可以全带走。他把钱倒在桌上数了三遍，最后分成三份。给豆子娘那份他包了两层布，想了想，又从自己那份里抽出几枚放进去。他把布包按了按，按到平，才揣进怀里。

豆子娘起先不肯收，说这钱太沉。林默说是韦恩老爷生前欠的工钱，让她只管拿着。豆子娘这才收了，收了以后红着眼眶，说要给他做双鞋。林默没推，他真的缺一双能走远路的鞋。

那几天豆子几乎天天来。他知道"无名哥哥要坐大船走了"以后，像被谁按了开关，一天到晚围着他转，送煤也送，不送煤也来，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他收拾东西，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船有多大？海是不是跟灰湾一样是灰的？海上有没有鱼？海上的鱼咬不咬人？白城是不是全是白的？

豆子帮他收拾行囊，把每一件东西都拿起来问一遍：这是什么、干什么用、能不能带。林默一样一样答他。答到那把短刀的时候，豆子伸手摸了摸刀鞘，声音忽然小了："这个能杀人吗？"林默说："能不杀就不杀。"豆子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刀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林默一边收拾一边答他，答到后来发现这孩子不是想问船，是想让他多留一会儿说说话。他心里明白，所以答得很认真。

有一回豆子看见他在地上用炭条写"林默"两个字，凑过来问："无名哥哥，这是啥？"

"我的名字。"

"你不是叫无名吗？"

"无名是你们叫我的。"林默想了想，说，"我原来有名字。后来弄丢了。"

豆子蹲在旁边，看那两个字在炭条下散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吧。"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在另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写字。他刚跟着林默学了几天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却很用力。写了半天，他抬起头，有点骄傲："就叫'豆子哥哥'吧。"

林默愣了一下，笑出了声。那是他穿过来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他揉了揉豆子的脑袋，说好，就叫豆子哥哥。

那天傍晚，豆子娘送来一碗汤和一双新鞋。鞋做得有点大，针脚也歪，林默试了试，正合适。他把鞋收进行囊里，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的那双球鞋，白色的，鞋带断过一根，被他用黑绳接上——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双。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发现他清清楚楚记得鞋的样子，却想不起自己最后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了。

临行前一天，格雷做了一顿饭。鱼汤、烤土豆、一小块腌肉，还有半坛酒。三个人——格雷、林默、豆子——围在炉边，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豆子喝汤喝得满头是汗，格雷很难得地没有赶他，还把自己那块腌肉夹到了他碗里。

鱼汤炖得比平时久，土豆烤得焦黄，腌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格雷吃饭时话很少，只夹了一次菜，是把腌肉夹给豆子。豆子受宠若惊，吃得满嘴流油。林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菜的味道会记很久，比任何名字都记得久。

吃到一半，豆子忽然放下筷子，说："无名哥哥，你走了，格雷大伯怎么办？"桌上静了一下。格雷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林默想了想，说："所以你得常来看看他。"豆子用力点头，说："我天天来。"格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少来蹭饭。"

林默看着这一老一小，忽然有点舍不得。他以前总觉得"家"是原来那个世界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家也可以是这样一个又黑又挤、墙上还挂着七块死人牌子的铁匠铺。

第二天他跟豆子去了一趟鱼市，把要带走的东西买齐。豆子一路上都在说话，说这说那，说到最后忽然问："无名哥哥，外面的城也像灰港这么大吗？"林默说："我不知道，我去看看，回来告诉你。"豆子说："那你可得回来。"

他还在铁匠铺的墙上添了一行小字："铺子在，我在。"写完用铁灰盖了盖，脏兮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万一哪天自己回不来，豆子或者豆子娘看见了，也知道这铺子还有人惦记。

写完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这行字明天就会被煤灰盖住，可他知道它在。他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里自己的房间，书桌角上刻过一个"默"字，是初中时用小刀刻的。不知道那个房间现在有没有人住。

格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见墙上的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抹布把周围擦干净了，唯独没擦那行字。

林默把行囊靠在床边，忽然想让时间慢一点。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明天一早就要走。

吃完饭，豆子回家去了。铺子里只剩两个人，炉火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格雷从铁砧后面拿出一样东西，用旧布裹着，推到林默面前。

是林默自己打的那把窄刃短刀，刀柄上留着两个凹槽。

"你打的，带走吧。"格雷说，"我留着没用。"

林默接过来，握在手里。刀很称手，像是照着他的手打的。他把刀挂在腰上，犹豫了一下，问："格雷大伯，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格雷摇了摇头，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铁匠街，说："井在底下，总得有人看着。再说，六个孩子埋在这儿，我走了，谁给他们上香？"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还有往前走的路。我这条腿，走不了太远了。"

林默想说"我不欠你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忽然明白，这老头早就把账算清了：他救了林默，林默在井里救了他，两清。可两清之后，老头还是愿意替他守这间铺子，等他哪天回来。

"我会回来的。"林默说。

"回来的时候别认我。"格雷说完，转身走回炉边，背影在火光里晃了晃，"我要是把脸上这点记性也掉光了，你别难过。人活到我这把年纪，记不记得住，日子都得过。"

那天夜里林默没睡着。他把行囊检查了三遍，六块铁牌用布包好贴身放着，骨牌、匕首、短刀、船票、霍恩那封信，一样一样确认。最后他把手压在胸口，感觉那些铁牌硌着皮肉。六个名字。他带走了六个孩子的名字，还有格雷名字的一半。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出门，行囊其实不重，背在身上的东西才重。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码头的方向有人在喊，声音很急，混在鱼市的嘈杂里听不分明。他没在意，闭眼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今天要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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