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活货

# 第二十九章 活货

上船前一天，林默去码头确认船票，顺便看看"灰鸥号"的舱位。

码头上比平时热闹。有卸货的，有补网的，有蹲在墙根底下赌钱的。林默从人群里挤过去，买了两个烤饼，一边走一边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留意周围——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眼睛永远比脚步快一步。

灰鸥号是一条旧商船，船身刷着灰漆，桅杆上挂着褪色的帆，看着不起眼，胜在稳当——跑白城这条线的船，不图快，图命。船长是个独眼老头，收了霍恩的信，看了林默一眼，说："到白城要半个月。你这样的，住底舱；有本事的，住上舱。你出多少钱？"

林默还没答，码头的另一边传来了驳船的号子声。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看见黑帆船靠了岸，几个水手从船舱里往下卸货。所谓货，是一排镶着铁条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人。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是活的"。

押运的人里有教会的差役，也有几个穿皮甲的押船护卫。为首的是个脸很长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条带铜扣的鞭子。他把一个笼子拖到亮处，掀开盖布，从里面拽出一个人来：是个少女，看着十三四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嘴上卡着一副铁钳，钳子的两端用锁链绕到脑后，锁得死死的。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白色的旧痕，像戴过很久的镣铐，又像被什么剥掉了一层皮。

林默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就走不动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清点殿的铜牌能用一次，船票是他的退路，身上的钱够再买两张票；可押运的人要是认得教会的人，他就露馅。他算了三遍，三遍都得出同一个结论：管这闲事，麻烦比好处多。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走。

那一圈白痕的形状，和他手背上那个空框的边缘，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都像是"本来有东西，后来被拿走"之后留下的。他盯着看了两息，少女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过来，眼神从散乱里一下子聚成一点，像钉子。

林默心里转了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别多事"，这艘船明天就要开了，他身上揣着一个城的事，不该在码头惹麻烦。第二个念头是：他手上有清点殿的铜牌，还有一封信和一个"替名者"的名头，这套东西凑起来，刚好能唬人。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走过去。

"这丫头是赃货？"他问押运的头目。

长脸男人打量他："你谁？"林默把铜牌亮出来，遮一半露一半，让他看清上面的清点殿纹章："清点殿西区，我奉柯温大人的令来提一个人。这批活货里有个法师塔跑出来的巫师，要提前审。"

长脸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冷笑起来："就凭一块牌子？柯温大人要提人，也得有清点殿的文书。"

"文书在这。"林默面不改色地把霍恩那封信拿出来，蜡封朝外，晃了一下就收回去，"蜡封上是商会印，柯温大人托商会转办，你还要看内容？清点殿的东西，你看得起？"

长脸男人眯起眼，显然被"清点殿的东西"这句话噎了一下。灰港这地界，教会的名头就是硬。他犹豫的工夫，林默已经摸出一袋银币，放在船板上，声音不大："我不白拿。这丫头在你这儿，值不了几个钱，还得管饭。这一袋够你买三个新的。"

长脸男人盯着钱袋看了三息，又看了看四周——这时码头另一边正好走过来两个教堂的司铎，大概是来查活货的。他心里一虚，飞快地把钱袋揣进怀里，挥手让人拔了笼子上的插销："领走。出了事你自己担。"

林默伸手去解少女嘴上的铁钳。钳子刚松了一半，那少女像条蛇一样猛地窜起来，张嘴就咬。林默早有防备，左手一挡，她的牙咬在了他左手手背上，一阵刺痛。

他的手刚碰到铁钳，少女就睁开眼，眼神清醒得吓人，根本不像被关了很久的人。那一瞬间林默就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这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打量。他低声说："别叫，我买了你。"

"别。"他说，"我付了钱。"

少女咬完那一口，自己也愣住了。她吐出嘴里的血沫，抬头看他，第一句话声音很哑："你身上有井的味道。"

林默心里一紧。他把铁钳彻底解开，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少女没接，只是坐在船板上，抬起头，用一种不像十三四岁的眼神看他："你为什么买我？"

"顺路。"林默说，"你是巫师？"

"我是被教会叫'活**'的东西。"她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灵魂教团把没有自己名字的人关起来，往身上写别人的名字，替人家挡咒。我身上的名契还没签完，他们拉我去白城签。"

林默听到"没有自己名字的人"几个字，脚步停住。

"你自己叫什么？"

"艾琳。"她说，"这名字也是他们起的。我不记得原来叫什么。"

林默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艾琳没有客气，接过去狼吞虎咽，吃相凶得不像个少女。吃完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枚很小的、黑乎乎的指骨，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逃"字。

少女接过去吃，吃得很快，可姿势不狼狈。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却修得整齐，手腕上除了那圈白痕，还有几道新的勒痕。林默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钉子手背上的旧疤——都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出来的。他在心里把"麻烦"两个字又掂了一遍。

他问少女叫什么。少女说，他们叫她"活货"，交易的时候按编号叫，连名字都懒得编。林默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灰港听见的那句"没根的东西"。原来这两个世界的人骂人的方式是一样的：先把你骂成一样东西，再动你就不算罪过。

他把干粮袋里剩下的半个饼都掏出来递过去。少女看了他一眼，接了，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井壁。林默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她知道些什么，可她没有说，他也就不问。有些话得等上了船再说。

押运的头目收钱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艾琳身上瞟，林默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她的脸挡住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明明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

艾琳后来跟他说，那会儿她就觉得这个买她的人有点怪。一般的买主眼里只有货，或者只有那种很脏的东西；林默眼里两样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新手第一次偷东西。

林默没否认。他本来就紧张——他的钱袋见底了，船票只剩一张，要是这个少女身上再有什么麻烦，他连跳海的钱都没有。可他算账的时候，心里另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如果今天不救，往后夜里可能睡不着。

他最后还是把人买下来了。押运的头目走后，他蹲在船板上，看着这个刚买来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艾琳也看着他，两个人像在对峙。过了一会儿，她把铁钳的碎片踢远，说："水。"林默就把水囊递过去。

他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后悔。钱花出去了，麻烦背上了，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他想起格雷说过"可以偷东西，但别偷这种"，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算不算守住了这条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码头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他想，不管算不算，人已经在这儿了，钱也花了，往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少女说："走吧，船要开了。"

"灵魂教团的东西，能挡一次追契。"她说，"你买了我，这个抵账。"

林默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石头一样轻，可一握在掌心里，他手背上的"格"字居然微微发热。

"你也看见了吧。"艾琳看着他，"我能闻见别人身上的名字，也能看见别人名契里的线。你手上的名字，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她歪了歪头，"不过你那个名格，是空的。"

林默把手缩回袖子里，警惕起来。

"别怕。"艾琳说，"我只看，偷不走。想学吗？"

"学什么？"

"看名字。"艾琳说，"我教你怎么看。你总得知道哪些人身上背着别人的债，哪些人看起来是个人，其实是一张契。你对白城一无所知，带上我不亏。"

林默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他这辈子最烦别人替他安排路，可眼前这个瘦得像根柴的少女，说的话偏偏正中他此刻的软肋。

"上了船再说。"他说。

艾琳笑了，笑得龇出一口白牙，随即把那副被解开的铁钳捡起来，掂了掂，扔进了灰湾的海水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