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阿德里安

# 第三十三章 阿德里安

白城的法师塔群在城西的骨丘上，远远看去像一排插在山脊上的白针。林默和艾琳沿着塔群的螺旋街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还找不到信上写的"灰塔"。这里的路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可编号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一条街走到头，碰上的多半是另一条编号一样的街，像有人故意把路绕成结，好让外人走到腿软。

"信上怎么写的？"艾琳问。

"灰塔，第七街区，阿德里安法师。"林默把霍恩的信又看了一遍，纸都被他看软了，"就这些。"

"白城的法师塔有三十九座。"艾琳蹲在路边的骨阶上，抬头看那些塔，帽檐下的眼睛眯起来，"我们连第七街区在哪儿都不知道。"

林默没有走。他站在街心，闭上眼睛，试着按艾琳教他的法子去"看"。这些天他在船上练了很多回，每次都要鼓足勇气才能把那层东西打开。眼前的世界先是一暗，然后那些线就浮出来了。街上的行人身上挂着自己的名字线，长短不一；路边的屋子有屋契的线，粗而暗；再往上，塔群的线就变了样，几百条、上千条，全都从塔顶往下垂，垂进地下，一头连着地底深处的东西。

他找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条极细的线，从第七街区方向的一扇木门里伸出来，颜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白城的线大多是红的或者灰的，这种淡得近乎透明的线，他只在灰港井边见过一次。

"那边。"他睁开眼，抬手指了指。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怎么找到的，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就走。"

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墙，走到底才有一扇木门，门上没有名字，只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林默敲了三下。门里过了很久才有动静，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老头很瘦，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铁丝绑过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得厉害。他打量了林默一眼，又看了看艾琳，忽然开口："霍恩的信？"

"是。"

门开大了。老头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咳，咳嗽的时候整个人都缩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进来吧。把门关上。"

塔里比外面热。墙上挂满了黄铜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个陶罐，每一个罐口都封着蜡，蜡上刻着名字。罐子摆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排到塔顶的楼梯上去，怕不有几百个。林默经过的时候，听见罐子里有很轻的声音，像有东西贴着罐壁在转。

林默的鼻子里全是焦油和旧纸的味道。他看见那些陶罐封口上的蜡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发红，有的发黑，有的已经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小根极细的灰丝。有一罐挨得近的，透出很轻的呼吸声，一进一出，跟他自己胸腔里的节奏差不多。他停了一步，去看罐身上的名字，字迹被蜡封住了一半，只看清一个"莲"字。

"别盯着看。"阿德里安头也不回，"罐子里装的都不是好东西。看久了，它会记住你。"

林默把视线收回来，后颈有点发凉。他忽然明白这间塔为什么热——满墙的罐子，每一个都在轻轻呼吸，像几百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睡觉。

阿德里安在一张堆满纸的桌子后面坐下，把霍恩的信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忽然抬起头来，盯着林默的脸。

"第几页？"

"什么第几页？"

"信上没有说，"阿德里安把信放下，"不过看你这张脸，你是想让井开口的那一类人。霍恩那个老东西，一辈子做亏心事，临死才想起来做件好事。"他咳了两声，眼镜往下滑，"他信里说，灰港的井合上了，有个'没名'的小子救了半座城。这个人就是你？"

林默点头。

阿德里安忽然把桌上的一盏灯挪过来，光怼到林默脸上："手伸出来。"

林默没有伸。阿德里安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灯，浑浊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自己把手伸出来。那只手枯得像鸡爪，手指的关节处鼓起一个个硬块。手背上，名字线的位置，只有一条极淡的印子，像被什么擦过。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名的法师。"阿德里安说，"名都的塔，我爬过十座。后来我犯了错，拿自己的名字抵了债。抵完才发现，名字这东西，"他敲了敲自己手背，"落下来容易，长回去难。"

"你卖了名字？"

"一半。"阿德里安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半。剩下这一半，够我活着，不够我进那座塔。"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不一样。你身上一点名都没有，你是天生的'门钥匙'。"

林默坐下来，把手放到桌上。阿德里安凑过来看他的手背，眼镜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一边看一边喃喃："神血……钥匙纹……还有别人的半个名字。"他抬起头来，"你身上背着一个，叫什么？"

"格雷。"

"格雷。"阿德里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像在什么地方听过，想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变，"铁手格雷？七号？"

林默心里一紧："你认识他？"

"不认识。"阿德里安摆摆手，语气却不像不认识，"我听过这个名字。三百年前那批人里，编号到七就没再往下编了。教会把那批人埋了，档案封了，只在白城分殿留了一张'七号'的画像——前些年我替人办差，见过一眼。"他顿了顿，"画像上的孩子，是个眼神很凶的小孩。现在他怎么样了？"

"老了。"林默说，"瘸了。在灰港打铁。"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把灯推回原处："行。世界真小。"他重新坐直，"说吧，你要什么？"

"无名塔怎么进？"

"塔门只认不在名册上的人。"阿德里安说，"这一点你知道。可你不知道的是，塔里有三层。第一层是名字的迷宫，把人困在里面；第二层是守塔者，它问你要一个名字，你给得出，它才放行；第三层……"他停了一下，"第三层没人说得清。所有进去过的人出来，都只记得第一层。第二层之后的事，全是空白。"

"那你让我进？"

"我让你替我取一样东西。"阿德里安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空的，箱底刻着一行小字：清点殿分殿·名骨。"白城分殿的圣物库里，有一块名骨。那是原初之神身上的东西，教会用了几百年，把收来的名字刻在上面。我要它。"

"你要它做什么？"

"抵另外半条命。"阿德里安说得很坦然，"我的名字卖了一半，还剩一半，那半条命快撑不住了。名骨能把我名字里缺的那一半补上。"

林默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满墙的陶罐，又看了看阿德里安那张干瘪的脸。他忽然发现老头的影子不太对——灯光从右边来，影子应该在左边，可阿德里安的影子在他自己的右脚边，还比他本人慢那么一点点，像没跟上。

"你的影子怎么回事？"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名字不全的人，影子也懒得跟。"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镜片后闪了一下，"你别觉得稀奇。白城像我这样的人多了，一场一场地卖自己，卖到最后，连影子都嫌你穷。"

林默看着那个慢半拍的影子，忽然想起灰港那面墙上的六块铁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卖了名字，还能拿回来吗？"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摸着一只罐子的封蜡，背对着他说："有人拿回来过一半。再多的，我没见过。"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名字不全的人，影子也懒得跟。"他抬起眼，"小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白城里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一场一场地卖自己，卖到最后，连影子都嫌你穷。"

那天谈话的最后，阿德里安给了林默两样东西：一张画着分殿内部布局的旧图，和一句话。

"无名塔前天夜里有人进去过。"阿德里安说，"锁链断了一根。那人没有开门——他是从断链的地方挤进去的。我住在塔群三十年，那天夜里塔里的灯全灭了一瞬。不是你那样的生手，是个老家伙。"

林默拿着那张图，心里浮起一个人的影子。他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你去取骨头之前，想清楚一件事。"阿德里安在他背后说，"取到了骨头，塔门才会为你开。可塔门开了，就不一定关得上。三百年来进过无名塔的人，没有一个把自己完整地带出来。"

"什么意思？"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进去容易。出来的时候，得有人在外面叫你的名字。你要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谁叫你，你都不会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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