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名骨

# 第三十四章 名骨

白城的分殿在城南，靠近名鼓广场，是整座城最气派的一片建筑。清点殿的规矩，分殿要建在"名字最响"的地方，所以它把大门开在广场边上，门楣上挂着一口铜钟，钟上刻满名字，据说每收一个名字，钟就轻轻响一声。林默白天去踩点的时候，在广场上站了一个时辰，没听见钟响，倒是看见来往的人经过殿门时，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像怕惊动什么。

阿德里安的旧图很旧，纸都发脆了，可画得清楚：分殿前厅、侧廊、库房、圣物库，一共十七条通道，每条都标了守名犬的巡逻路线。林默把图看了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库房的位置。

"我去引开守名犬。"艾琳说，"你别逞强，拿到东西就走。"

"你怎么办？"

"我跑得快。"艾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再说，他们要抓的是有名有姓的人。我一个'活货'，没人在册上记我。"

林默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他看见过艾琳的名字线，被铁链缠着，锁在很深的地方。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夜里四更，白城的灯灭了大半。林默从分殿后墙的水磨石缝里挤进去，衣服蹭了一层灰。侧廊里点着蜡烛，烛火一动不动，一点风也没有。他贴着墙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蜡烛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了两息，忽然发现影子的头顶上多出一小截，像有个人站在他背后。

他猛地回头。还是什么也没有。再看墙上，影子恢复了正常。

他咬住牙，继续走。分殿的走廊比外面冷，冷得反常。经过一排锁着的房门时，他听见门缝里有人在念名单，念得又快又平，念的都是些他没听过的名字。念到一半就停了，又从头开始念。门里没有灯，只有一股纸灰味。

侧廊的蜡烛在他走过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可走廊里没有风。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和那些烛影，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到第五回的时候，他索性不回头了——回头也没用，那东西跟得比影子还稳。

走到库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自己来的路。侧廊很长，烛火一排排往里排，越往里越暗。他数了数蜡烛，数到第十五根时，发现最后一根下面站着一个很短的影子——比蜡烛的影子短，比人的影子矮。他盯了两息，那影子自己就散进烛光里了。

他忽然想起格雷教他打铁时说的话：怕的时候，就数手上的动作。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门就到了。

圣物库的门是铁木做的，门框上刻满名字，密密麻麻，像爬了一层黑蚁。林默把手按上去，手背的钥匙纹一烫，门内咔哒一声，锁松了。

屋里很暗，只有正中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黑匣。他走过去，看见黑匣的盖子上刻着一个字：零。

他愣了一下。那字刻得很深，笔画又怪又冷，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写法，可他就是认得，像有人贴着耳朵告诉过他。他伸手去开匣子。

指尖碰到匣盖的一瞬，墙边一本摊开的名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林默回头。名册上的纸页一张张掀起来，像有风在翻，然后一只灰色的手从纸页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薄，像影子做的，却有骨头有指尖，五指一张一合，直直朝他抓过来。他下意识用右手去挡，手背的钥匙纹猛地亮起来，那道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一窜，和灰手撞在一起。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惨叫，不像人发出来的，倒像纸被撕开。灰手断了一根手指，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撮灰。那只手缩回了名册里。

林默没有立刻动。他站在石台边，看着那本自己合上的名册，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室里回响。他忽然发现那本名册还翻在刚才那一页，页角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灰指印，跟他的手印一模一样。他不敢去碰，把黑匣抱紧了退开两步。

他心里飞快地算：这只手是守库的东西，它认名字，他刚才用钥匙纹挡了一下，等于在它面前亮了一盏灯。它记住了他。下一次再来，不会这么容易。

林默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有人在肋骨上敲锤。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多了一道灰色的印子，五根手指，细长，像谁的手印烙进了皮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明明是自己的，五根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的灰，可他说不清自己刚才拿着黑匣的手有没有抖过。他忽然有一种很坏的感觉：那本名册翻页的时候，也许不只是伸出一只手，它还从他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像有人从一叠纸里抽走了一张，抽得又快又稳，连声响都没有。

他把黑匣往怀里又按了按，像按着想让它安静下来。匣子隔着衣服硌着胸口，凉凉的，倒让他镇定了点。他忽然想起格雷说过的一句话：拿了别人东西的人，脚下要快，心里要慢。他现在脚下已经慢了，心里却快得收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灰手印在暗处看不出颜色，可他总觉得那只手还握在那儿，不紧不松，像在等他先动。

他忽然想起阿德里安说的"名字不全的人，影子也懒得跟"。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好好地跟着他，比阿德里安那个正常。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他的影子还没发现自己跟错了人。

他把黑匣抱得更紧，贴着墙往外走。侧廊的蜡烛快燃到了底，他走过的时候烛火一排排往后倒，像在给他让路。

他贴着墙一寸一寸挪，脚下的石板冷得像冰。走过第七根蜡烛的时候，他忽然闻见一股很淡的甜味，和海上的雾一个味道。他停住，侧耳听，走廊深处有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他自己的步点错开半拍。他不敢停，加快了脚步，那脚步也跟着快起来。

他不敢耽误，抓起黑匣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他站在库房门口，一只手里攥着黑匣，脑子里却空了一大块，好像有人拿勺子从他脑袋里挖走了一勺东西。他记得自己是穿越来的人，记得灰港，记得格雷，记得今晚来偷东西——可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件事就在嘴边，像鱼刺卡在喉咙上。

他用力想了很久，最后只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蹲在很高的地方修什么东西，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褶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是艾琳。

他回过神来，抱着黑匣钻进阴影里。翻墙出去的时候，他看见分殿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灰衣，手里提着一只鸟笼。

柯温没有动，也没有喊人，就那么站在屋脊上，像在等他抬头。林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柯温冲他抬了抬下巴，笑了一下，那意思很清楚：这次我放你走。

林默没有停，把背贴着墙，跑进夜色里。跑出去半条街，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怀里的黑匣硌得肋骨发疼。

他想起阿德里安说过的话：名字不全的人，出来得有人叫。可他刚才什么也没给出去，为什么会忘了一件事？

他忽然有点不敢想下去。他在巷子里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分殿的屋顶——柯温还站在那里，黑鸟在笼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夜色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他抬起头，看见巷口有个更夫提着名灯走过去，灯罩上写着一家三口的名字。更夫看他一眼，问："谁家的？这时候还在街上。"林默说："七盏灯的客人。"更夫"哦"了一声，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忽然发现一件更让他发冷的事：他刚才回答得很顺，顺得像排练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顺。

第二天早上，艾琳看见他，第一句话就问："你昨晚回来以后，坐在床边发了半个时辰的呆，问你名字你才应。"她把一碗热汤推过来，"你是不是把什么忘了？"

林默捧着碗，想了很久，说："想不起来是忘了什么，就是觉得空了一块。"

艾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右手腕，把那道灰手印翻出来看，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你被记名咒咬了。这根手指的主人还在。"她抬起头，"这不是好事。说明圣物库里那东西，还活着。"

林默低头看着手腕上细长的灰手印。它不像伤，不疼，不痒，可总让他觉得有谁隔着皮肉，轻轻握着他的手腕。

像在牵一只走丢的东西回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