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骨片

# 第七十一章 骨片

上山的路，走了两天。

这两天的路，林默一半在走，一半在看。他看的是老铜。老头每走一段就扭头看一眼龙女的方向，走一段又看一眼；吃饭的时候把干粮袋搂在怀里，比平时搂得紧；夜里睡觉，别人翻身他都要醒一下。林默心里明白：这人心里揣着事，揣了三十年，快揣不住了。

第二天傍晚，老铜在路边坐下，忽然说："小子，要是到了山顶，龙女要跟我动手，你别拦。"林默说："为什么？"老铜说："我偷了她祖辈的东西，她打我几下是应该的。再说，她打不死我。"

老铜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把那杆断了的铜秤翻过来，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擦了很久，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收骨头的人，最忌讳把‘活人的名字’和‘死人的骨头’放在一起。我一直记着。三十年前那块骨片，我本来不该挖。"

"那你为什么挖？"

"因为穷。"老铜说，"穷的时候，什么忌讳都顾不上了。"

林默蹲在他旁边，把骨片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月光照在骨片上，那些字像浮了一层很淡的水光。"老头。"他说，"三十年前你偷它的时候，知道自己偷的是什么东西吗？"老铜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活的。"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老铜说，"它是块碑。"他伸手摸了摸骨片，手指在字上停了停，又缩回来，"我这种人，背不动碑。"

林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打不死你？"

老铜摸了摸腰间的铜秤，笑得有点苦："我这种人，命硬。"

越往上走，山道越窄，名灯越少，雪也越薄。到第二天傍晚，路边只剩最后一盏灯，灯罩上的名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卡缪在灯下停住脚，回头说："前面就是山顶了。可我劝你们今晚别上去。"

"为什么？"塞德里克问。

"夜里山顶不收人。"卡缪说，"山下的人，上山得白天。夜里上去的，下来的时候会少一样东西。"他看了林默一眼，补了一句，"少什么的都有，少名字的居多。"

队伍在半山腰的避风处扎了营。

那天夜里，老铜来找林默。

老铜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挖骨、卖骨、偷骨、藏骨。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有一件事他一直觉得对——他从来没有把死人骨头卖给"那种人"。现在他蹲在雪地里，攥着那块骨片，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像一场梦。

他蹲在雪地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天：他抱着骨片往南跑，龙族追上来的时候，他躲在雪窝里，听见头顶有翅膀扇风的声音。他当时吓得尿了裤子，可怀里那块骨片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冬天他在雪窝里躲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龙族来了，吓得不敢喘气。后来那动静没了，他探头去看，雪地上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忽然想：那动静，会不会就是零？

现在想起来，那块骨片暖得不对劲——一块从冰里挖出来的骨头，怎么会是暖的？

他原本打算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可这两天他看出来，队伍里这个没名字的小子，也许真能走到山顶。要是他能走到山顶，这东西就该交出去。

老头蹲在他旁边，把铜秤放在雪地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子，我有一件事，藏了三十年。"

林默没有催他。他把火堆拨旺了一点，把手伸出去烤。

"三十年前，我在北边挖骨。"老铜说，"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什么地方都敢钻。有一年冬天，我钻进一处塌了的骨洞，洞里全是冰，冰里冻着一块骨头。别的骨头都是白花花的，那块不是——那块骨片上有字，字是活的，会自己动。"

林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当时穷疯了，把它挖出来，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老铜说，"跑出去不到三里，就有一群龙族追上来。我躲在雪窝里躲了三天三夜，差点冻死。后来我跑回南方，改名叫老铜，做起了收骨头的买卖。这三十年，我每回听说有龙族往南来，就得换一个地方住。"

"那块骨片在你身上。"林默说。

老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三层布裹着，一层一层打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很小的骨片，比钥匙的瓣还小，边缘磨得很圆，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几个字，林默看着眼熟。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第八页……在无名者身边？"

"这是这三十年我一直没弄明白的东西。"老铜说，"‘第八页’是什么，我不知道；‘无名者’我也没见过。可这上头还有别的字——"他把骨片翻过来，"这面刻的是龙族古文，我找人看过，说是‘七个名字，换一个名字’。我不敢拿给人看，怕被人顺走。三十年，我把它缝在裤腰里，每天晚上睡觉都摸一摸，怕丢了，又怕它没丢。"

林默把骨片接过来。

林默拿着骨片，凑到火边看。骨片很小，两面都刻着字：一面是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第八页在无名者身边"，另一面是龙族古文。他不会读龙族文，可他认得字的走势——那走势跟龙骸骨壁上的刻字一模一样，跟地图上的"别信"也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骨片翻过来，用匕首尖在雪地上照着刻了一个字。那字跟骨片上的"第"字笔画一模一样。他刻完，抬头看老铜："老头，你这三十年，有没有梦到过这块骨片？"

老铜愣了一下："梦过。总梦见它在我怀里跳。"

"那是它在找你。"林默说，"东西跟人一样，丢了就想找回去。它在你这儿待了三十年，是它没找着路；现在它找着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铜说这骨片是他三十年前挖的；可这骨片上的字，跟三百年前零的刻字是同一种写法。这说明零刻字的时候，这块骨片就在山上了。

骨片一入手，他手背的断钥匙纹就轻微地热了一下。他低头看那道断纹，心里忽然一沉——这道纹是白城井边留下的，跟格雷有关，跟零有关，也跟他自己有关。现在这块骨片也跟它有反应，说明它们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把它还回去。"老铜说，"我老了，跑不动了。三十年前偷的东西，三十年后还，也算是把账做平。"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我这人没出息，还之前还想问你一句——这东西值不值钱？"

林默笑了。

"值。"他说，"值一条命。"

"谁的命？"

"我还没想好。"林默把骨片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不过我先替你收着。等事情了了，你要还就还，要卖就卖，我不拦你。"

老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把骨片给龙女？"

"怕。"林默说，"可你今晚来找我，不是已经选了吗？"

"我是怕她杀我。"

"她不会。"林默说，"她是龙，龙讲究碑。你偷的不是她的东西，是她祖辈的命根子。她杀你，就等于承认那块骨片是‘能抢的’。"

老铜低头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比看上去重。"

"重什么？"

"重情义。"老铜说，"嘴上全是账，心里全是人。"

林默没有答这句话。他把手又伸到火边烤了烤，说："明天见到阿格蕾，你别说话。我来。"

第二天一早，队伍往山顶走。

走到半路，阿格蕾忽然开口："老铜，你腰里那块东西，拿出来吧。"

老铜的脚步一停。

林默站在他和阿格蕾之间，回过头。

"我早闻到了。"阿格蕾说，"三十年了，那块骨片上的龙气，我从进龙骸那天就闻到了，一直忍到现在。你要是不拿出来，我就当你是要把它带到山顶去。山顶那个东西，很想要它。"

林默看着她："殿下，有句话我昨天没说完。"

"说。"

"那块骨片上，刻着龙族七个名字。"林默说，"我认字不多，可我认得出那些字的笔法。那是碑文，不是契文。碑上的名字，只能由龙族自己的人来守。你把它抢回去，那就只是‘抢回一块骨头’；可你把它带回去，找人供起来，那才叫‘请回家’。你要哪一种？"

阿格蕾盯着他，眼神很冷。

"还有。"林默说，"骨片现在在我这儿。你动手，它碎了，龙族就永远少一块碑。"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阿格蕾的指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盯着林默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指收进袖子里，声音低下去："你这个人，真知道怎么跟龙说话。"

"我没跟龙说过话。"林默说，"我只是知道，人要是跟人这么说话，通常就不打了。"

阿格蕾没有笑，可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队伍继续往上走。

阿格蕾走在林默身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话，一半是给我听的，一半是说给你自己听的。"林默没有回头："殿下听出来了？"阿格蕾说："你怕我把骨片抢走，又怕我不抢——因为我要是不抢，你就没法确定这块骨片到底值多少。"

林默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抬着下巴，眼睛里那点锋利里掺着一点笑意："人类，我活了三百多年，你们这点心思我见过太多。"

"那殿下怎么还跟我走？"

"因为你是‘第八个’。"阿格蕾说，"龙族等了三百年的东西，也许真的要落在你这种人手里。我跟着看，总好过在族里睡觉。"

走到一处拐角，老铜忽然又开口："小子。"

"嗯？"

"刚才那番话。"老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想好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昨晚想了一夜。骨片的事，我得给殿下一个说法，也得给我自己留个退路。"

"留退路？"

"嗯。"林默说，"你要把骨片还回去，那是你跟龙族的事。可万一到了山顶，零不认我这笔账，我得有东西让他认。"

老铜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一步都替‘万一’留了路。"老铜说，"像我这种只想着‘今天’的人，活不到你这岁数。"

林默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山顶，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光，白得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山顶的形状，像一本摊开的书。

那天夜里，林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灰港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格雷背对着他蹲在炉边，一下一下拉着风箱。他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格雷忽然回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小子，你手上那块骨片，别弄丢了。”

“我没弄丢。”他在梦里说。

格雷点点头，又转回去拉风箱。风箱一响，火苗蹿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雪白。林默忽然发现，炉子里烧的不是炭，是一页一页的纸。

他猛地醒过来。

天还黑着，雪停在半空。他坐起来，把怀里的骨片摸出来，贴在掌心。骨片是凉的，可他握着它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定，像手里握着一把铁锤的木柄。

“老头。”他对着黑夜轻声说，“我记着呢。”

雪在帐篷外面落了一整夜。

林默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怀里的骨片被体温捂得有点暖。他把它重新裹好，塞回贴身的地方。

“走吧。”他掀开帐篷，“今天得上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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