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阿格蕾的账

# 第七十二章 阿格蕾的账

山顶的雪，比山下干净。

清点人数的时候，林默把每个人看了一遍。塞德里克的伤比昨天重了，可他精神还行；伊萨的箭壶只剩七支；老铜的铜秤断了一截，他把断的那截塞进怀里，说"留着，兴许还能卖两个铜板"；伯恩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脸色蜡黄；小秤蹲在火边剥干肉，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阿黛尔站在山口，望着山顶，手里那柄剪子一直在擦。

他看见阿格蕾站在最边上，抱着手臂，脸朝着山顶。她今天没穿披风，只穿一件单衣，手臂上的白痕在风里露着。林默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递过去。

阿格蕾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衣，又看了看他："你疯了？我是龙。"

"龙也怕冷。"林默说，"再说，我这件衣服脏，扔了可惜。"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时在灰港坑底醒来，身边除了白骨，一个人没有。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样一队人往前走。

队伍在山脊的背风处停下时，天已经擦黑。林默扶着伯恩坐在一块大石上，回头看，来路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山脚一直绕上来。他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自己在灰港城墙上见过的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也是这样一条一条绕着城。

"明天早上，你一个人上去。"卡缪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零只见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只信一个人。"卡缪说，"三百年了，他没信过任何人，就信‘第八个’。"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呢？他信你吗？"

"他信我能偷东西。"卡缪说，"有一天我把他要的东西偷全了，他大概会出来见我。"

"他让你偷什么？"

卡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干草吐掉，看着山脊上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名字。很多很多名字。具体多少，他没说。他只说，等到够数了，我就能拿回我自己的。"

"你的名字在谁手里？"

"灵魂教团。"卡缪说，"我小时候被教团养过，跟那个丫头一样。我们这批人有四十个，我这一个命大，跑出来了。跑出来的时候，名字被教团留下来当‘押金’。"

林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轻浮"，一半是装的。他背的那些名字线，每一条都是一笔"押金"，都是一个被教团扣住的名字。他偷得越多，好像越能离"赎回自己"近一点；可他自己也知道，教团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你的名字，我记下了。"林默说。

卡缪回头看他："你记它干嘛？你又不知道我名字。"

"我记住了你这个人。"林默说，"等哪天你名字回来了，我第一个叫你。"

卡缪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他笑得跟平时不一样，笑得有点傻，像个真小孩："行啊。那我等着。"

那天夜里，阿格蕾来找林默。

"殿下。"林默忽然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没问。龙族三百年没跟人打交道，为什么这次让您一个人来？"

"殿下。"林默忽然说，"您来之前，族里同意吗？"阿格蕾说："族里说，随便我去，反正回不来。"她笑了一下，"我们龙族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不吉利的话也说得跟玩笑似的。"

火堆那边，卡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嘴里塞着干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这个说法挺有意思。一个龙，一个人，一个说‘族里没人来’，一个说‘我爷爷的哥哥’。听着像两家人坐一起算旧账。"

阿格蕾冷冷看他一眼："偷名字的，闭上你的嘴。"

"我这张嘴贵。"卡缪说，"一张嘴能换半个名字。"

林默把两人隔开，说了一句："行了。今晚谁也别再提账。明天上山的只有我一个，你们在下面等着。真要论账，等我们都活着下去再论。"卡缪耸了耸肩，阿格蕾哼了一声，火堆边终于安静下来。

"那您还来？"

"因为那七个名字里，有一个是我爷爷的哥哥。"阿格蕾说，"他死的时候二十六岁。族里现在没人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名字在碑上排第四。"

阿格蕾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埋在阴影里。"因为族里没人想来。"她说，"旧约签了三百年，龙族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族里的长辈都说，这一趟是送死，谁去谁倒霉。我是自己请命来的。"

"为什么？"

"因为再没人来，那七个名字就真没人记得了。"

她来的时候，林默正在火边擦匕首。她没有打招呼，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枚东西放在火边的石头上——是那枚骨哨。

"还你。"她说。

林默抬头看她。

"我不欠你东西了。"阿格蕾说，"在山里，你替我说了话；这哨子，我替你保了一路。两清。"

"殿下。"林默把匕首收起来，"您来找我，不止为了还哨子吧。"

阿格蕾沉默了一会儿。

"龙族里已经有人在问我的下落了。"她说，"我出来的时候，跟族里说的是‘去巡查封地’。三个月了，再回去，大概要受罚。"

"罚什么？"

"罚我不能问的东西。"阿格蕾说，"龙族的规矩，族里的事，不该我一个人做主。可有些事，我不做主，就没人做了。"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拿回龙骸的书吗？"

"为了祖宗。"

"为了七个名字。"阿格蕾说，"我小时候在骨阁里，把那七个名字抄了一遍，抄了整整三百遍。抄的时候我想，这七个人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我这一生值不值’。他们换回来的东西，就是那本书。书要是没了，他们那七条命就落不到实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林默看着这个龙女。她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人第一次说自己的梦想。

"殿下。"他开口，"我能说句不好听的话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

"您拿命换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记得。"林默说，"我认识一个铁匠，他给六个孩子起了名字，刻在六块铁牌上；他守了那些名字二十年，可龙族不会记得他，王国不会记得他，连那六个孩子的坟，都没人去看。可他自己记得。"

阿格蕾没有说话。

"您要拿回那七个名字，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林默说，"是因为您自己记得。那就别管族里那些人不高兴。您做您觉得对的事，罚就罚。"

阿格蕾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这人，跟龙说话的时候倒像个人。"

"我跟人说话的时候像鬼。"林默说，"昨晚老铜说的。"

龙女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短，短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一声笑，比她这一路说的所有话都真。

她笑完，站在火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在骨阁里抄那七个名字，总有一个名字抄不好。那个名字里有个字，龙族的字怎么写我都记不住。后来教我写的先生死了，就再没人教我了。"

林默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连爷爷奶奶的坟都没去过几回。他忽然想：要是他哪天也成了别人碑上的一个名字，谁会记得他？这个问题在心里滚了一圈，他没有答案。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不去了，他会不会也变成这个世界的一块碑？有人路过，看一眼碑上的字，念一遍，然后走开。这个念头让他有点难受，可他很快就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他得算明天怎么上山。

他站起来，把火堆边的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记住他们此刻的样子。

林默说："那您后来怎么办？"

"我就自己编了一个写法。"阿格蕾说，"三百年了，骨阁里新来的小辈都跟着我那个写法抄。他们不知道那是错的。"她低头看了看火堆，"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错的传久了，就成了对的。"

"行。"她站起来，把那枚骨哨又往林默那边推了推，"哨子你收着。这不是还，是押。等你把山顶的事办完，再押还给我。"

"押什么？"

"押你说话算话。"阿格蕾说，"明天早上你一个人上去，我不拦。可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这座山烧了。"

"殿下有那么多火吗？"

"够烧一座山。"阿格蕾说完，转身走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发沉。他低头看那枚骨哨，哨子很旧，旧得发滑，哨身上刻着一圈细小的字。他凑近火光看，认出了其中几个——"守""页""三"。

他忽然想起伊萨在骨殿外递的那张纸条：白认得哨子。它听哨子的话。吹哨的人不能是自己人。

他当时不懂"不能是自己人"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哨子不是给活人吹的，是给"不是人"的东西吹的。零吹过，守钥人吹过，也许白也吹过。

"明天。"他对着哨子轻声说，"明天就知道了。"

山脊上起了风。风里夹着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又像有人在数数。林默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数到了七，停住。

他忽然想起豆子的信，想起小钉数石子数到七就重来。他忽然想：这三百年里，有多少人对着这座山数过数？

他把哨子收进怀里，和那六块铁牌放在一起。

火堆边的人陆续睡了。卡缪睡在最外侧，把袖子里的东西垫在头下；艾琳靠着一块石头，睡姿还是那么蜷；小秤缩在老铜旁边，一只手抓着老铜的衣角；塞德里克坐着睡，剑横在膝上；伊萨没睡，坐在最外面，骨弓抱在怀里，望着山顶。

林默也望了一眼山顶。

他忽然想起阿德里安说过的话："北边有一座没有影子的山。"他还想起零在山上说"等我记起来，告诉你"。两个人，一个死在白城的塔里，一个坐在山顶的雪里，他们之间隔着三百年，却都在等同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怕明天。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月光。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山顶的雪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横着刮的，那雪是竖着塌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雪底下站了起来。

林默的手按在匕首上，没有动。

过了几息，那团雪又塌了回去，山顶恢复原样。

他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要一个人上去。

天没亮，林默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火堆边坐着一个人。是塞德里克。骑士没有睡，剑横在膝上，正看着山顶的方向。林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骑士大人也想上去？”

“想。”塞德里克说，“我守了三代龙骸，到头来连那个‘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可你上去，我不能跟。我知道。”

“为什么不能跟？”

“因为山上那个东西只见‘第八个’。”塞德里克说，“我从小听我父亲讲，龙骸下面有东西在等一个人。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林默没有说话。

“我父亲当年把龙族那一瓣钥匙交出去，我一直以为他是贪。”塞德里克说，“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他是在赌——赌有一个人能把这件事了结。”

“所以他赌输了。”林默说。

塞德里克却摇了摇头：“不一定。他赌的人，也许今天才上山。”

吃完早饭，林默把队伍叫到一起，把上山的规矩又说了一遍：他在上面的时候，山下不许散开，不许私自行动；但凡听到钟声，不管几声，立刻往山门撤。他说完，看了一眼每一个人，确认他们都听明白了。

“要是你回不来呢？”小秤忽然问。

林默蹲下来，看着这孩子：“那你替我记住这些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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