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秘密

林敬山默然点头，算是知道了。然后他迈步走向程暖雪，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警灯的光透过窗户，一明一灭扫过桌面。血泊底下的公式已经看不清了，只有 Bridge broken here. 还露在外面。

这间被警灯映亮的宿舍里，所有人都困在突如其来的悲痛里。没人知道，这场安静的死亡，只是个开头。

宿舍已经被警方贴上封条，白色封条横在门框正中间，严禁任何人擅自入内。

程暖雪抱膝坐在林白宿舍门外的走廊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两膝之间。泪水无声滴落，浸透浅灰色裤料，在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暗沉的湿痕。

碎片般的回忆，不断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悄悄绕到伏案演算的林白身后，双手突然伸过去拎住他的两只耳朵，哼着那首幼稚的童谣逗他。指尖无意间扫过他鬓角，摸到一道藏在发际线之下的疤痕。相处那么久，她从前竟从来没有留意过。

“这是怎么弄的？”当时她的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早已愈合平整的伤疤。

“小时候淘气摔伤，还住院做了手术……”林白讷讷地答。

那道疤。凌晨书桌上那滩血，就是从鬓角流下来的。她的指尖仿佛又碰到了那道疤，猛地缩了回来。

还有那些喊头疼的夜晚。

“暖暖……我的头又疼了，最近用脑实在太多。”他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声音里混着抱怨、诉苦，还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每到这种时候，程暖雪便把他的脑袋揽到自己胸前。林白很贪恋这份温存，仿佛痛感真的会就此消散。

过去她只当这是这个腼腆男生独有的小性子，借着头疼索取亲昵，便也顺着他，愿意给他这份柔软的慰藉。

此刻，这些片段一遍遍回放。细碎的疑问像带刺的藤蔓，一圈一圈缠上来，钻进她心底。

为什么当初没有多追问一句？如果硬拉着他去医院彻底检查，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她埋着头，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肩头不住地抽动。

脚步声缓缓靠近。

林敬山并没有跟随公司的车队离开。儿子骤然离世，他放心不下这个彻底崩溃的女孩，强压着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耐着性子出声劝慰：“暖雪，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你这样，小白走得也不安心……”

话音未落，程暖雪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目光直直锁住面前的男人。

方才宿舍里那句破碎的低语，一遍遍盘旋在她脑海里：原来……断的不是桥……是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反复的偏头痛、不肯做检查的执拗、鬓角那道被含糊带过的旧疤……零碎的疑点在这一刻串成一条线，拼出一个她不敢承认的轮廓。

“你知道……你知道林白为什么会出事，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

林敬山伸出去想要安抚她的手僵在半空。方才那句劝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浓烈的悲戚快速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没有怒火，没有辩解。他一言不发，视线慢慢投向那扇贴着封条的房门。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看见书桌前那个埋头演算的年轻背影。眼眶布满红血丝，眼底浮起细碎的水光，内里却是一片荒芜。

这一句质问，砸碎了他全部的心理防线。他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正被当面戳破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做好准备。

良久，林敬山才缓缓垂下眼，看向蜷坐在地上、执拗凝视着自己的女孩。胸腔剧烈起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肩膀重重垮塌下来。身为父亲的脊梁，被这一句诘问压弯了。

“是的，我想……我应该知道。”他的嗓音迟缓又干涩，仿佛不是从喉咙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一团混乱的空气里艰难抓取出来的，“如果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有权利知道！”程暖雪扶着墙站起来。哭过之后身体发软，说话依旧一阵阵哽咽，“林白是我爱的人。有关他的事，我不该被蒙在鼓里。”

“跟我来吧。”林敬山说，“你本不该知晓这些。只是……我原本不想说。”

他心底翻起一股想找人倾诉的冲动，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可今晚，他撑不住了。

选择坦白，心中又何尝没有惶恐。一旦揭开真相，就等于把程暖雪也拖进这场地狱。九泉之下的儿子，会不会因此责怪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再瞒下去，这个女孩会被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活活磨穿。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脚步虚浮无力。

程暖雪快步跟上，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衣袖，她能感觉到那条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汹涌的悲痛被困在这具躯体里，无处安放。同情从心底升起，却压不住翻涌的疑惑。

夜色彻底吞没了落日。校园各处路灯次第亮起，宿舍楼下围拢着三三两两的学生，压低声音，议论着白天发生的悲剧。

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在大门外的空地上。

林敬山率先拉开车门坐进去。程暖雪紧随其后，生怕一转眼，他就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校园。窗外街市灯火璀璨，人声喧嚣；封闭的车厢却像一道隔绝尘世的壁垒，死寂无声。

程暖雪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从行驶路线隐约猜出目的地，便没有开口发问。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林白身体传来的凉意。急救那段的纷乱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偷偷侧过头。林敬山双手垂放在大腿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塑。她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很多圈，终究没敢出口。

车厢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是林敬山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冷得让人清醒。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带着撒娇的调子，喊她“暖暖”了。

林敬山侧过头，望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骤然苍老，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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