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取

十年前那个下午，手术室无影灯之下，他亲手为儿子完成那台手术。彼时裸露在视野中的脑组织还带着鲜活温热。那时候的他，把这一切当成深沉的父爱。直到今天才幡然醒悟——那不是爱，是彻头彻尾的傲慢。

电话骤然响起。

林敬山掏出电话按下接听键，静静听完对方的汇报，只轻轻应了一声：“你们先准备好，我马上就到。”说完便挂断，再度陷入沉默。

准备好？准备什么？程暖雪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四百米高、七十八层的摩天大楼脚下。振宇集团总部，距离大学城并不远。也是几天之后，程暖雪将要前来实习的地方。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她心底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林白在这里。”

程暖雪如遭雷击。她原本以为遗体应当安置在医院或殡仪馆，万万没有料到，林白会在这栋大楼之内。

电梯在七十层停下。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轿厢外。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电子设备散热后特有的温热气息。

“林教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吗？”其中一人上前问道。

程暖雪的手心沁出冷汗。这个地方，她本该在几天之后以实习生的身份走进来，满怀憧憬。而现在，它像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棺椁。

“嗯……我就不进去了。”林敬山的声音裹着浓重的苦涩与不舍。

“好，我们会尽快把……”

“开始吧。”不等对方说完，林敬山出声打断。

“林白呢？”程暖雪提高声调追问。这是林白离世之后，她第一次迸发出如此有力量的声音。

林敬山喉头重重滚动，迎上她焦急的目光，没有作答，只是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将她带离此地。程暖雪双脚像钉死在抛光地砖上，纹丝不动。

“有些事，你不该看见。”林敬山的声音低下去，像一个闯了大祸不敢面对现实的孩子，“去我的办公室，我们在那边等。”

程暖雪越过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厚重金属门上。那门的规格样式，和医院的手术室门别无二致。门边墙壁内嵌一块小型电子屏，滚动出一行文字：

【2号解剖/提取室·使用中·预计时长45min】

解剖/提取。

四个字像蘸着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双眼。她瞬间全部明白了那句“你不该看见”背后的含义。

林白的身体，正在门后被剖开。而她连门都进不去。

“走吧，去办公室休息。”林敬山还在劝。守在这里，盯着这块跳动的屏幕，对她，对他自己，都是一种极致残忍的折磨。

可程暖雪分毫未动，如同被焊死在地砖上。脸颊还残留着风干的泪痕。她不再流泪，一双眼眸里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执拗。

林敬山太清楚她的性子。外表看着柔软温顺，骨子里却和林白一模一样——一旦认定一件事，便绝不妥协退让。劝说已经毫无意义。他不再多言，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缓缓坐到走廊的金属长椅上。冰凉的椅面穿透薄薄西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整条走廊阴冷而寂静，只剩头顶灯管电流持续的微弱嗡鸣。几名白大褂彼此对视，面露为难，最终悄声退入一旁的观察室。厚重的金属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程暖雪就这么站着，面朝那扇门。

屏幕上的【预计时长45min】纹丝不动。她忽然想起林白从前给她科普的时间膨胀理论：运动速度越快，时间流逝越慢。此刻她感觉自己正以光速不断下坠，周遭的整个世界却被冻成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脑海里画面无序跳切：一会儿是林白笑着讲相对论的模样，一会儿是那道半干的血迹。没有逻辑，纯粹是创伤之下混乱的闪回。

走廊尽头的门后，偶尔传出仪器运转的嗡鸣，和几声模糊不清的金属轻响。每响一声，她的呼吸就停半拍。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数，数到一百，就重新开始。仿佛只要数下去，门里的时间就还属于林白。

长椅那头，林敬山始终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表，只是把那双设计过无数场精密手术的手摊在膝上，一动不动。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绵软无力：“林叔……他当时很疼吗？”

林敬山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他沉默良久，才吐出几句几乎微不可闻的话：

“……应该……会疼。”

这句回答完全出于本能，没有经过任何权衡。他甚至不敢深入想象，那个过程会带来何等的痛苦。

程暖雪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印证一个早在心底预演过的答案。

“你很早就清楚，林白身体里面的状况，对不对？”

林敬山依旧沉默。

这份缄默，本身就是答案。

程暖雪闭上双眼。过往的片段翻涌上来：掌心抚过他鬓角那道温热的伤疤；他把头埋在她胸口呼吸的温度。当初他只是轻描淡写说小时候做过一场小手术，而她，深信不疑。

她甚至记得最后一次。前天傍晚，林白送她回宿舍，下楼时忽然扶着额头笑说：“今天算了一下午，脑袋像要裂开。”她拧着眉叮嘱他早点睡，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走进夜色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林白。

她猛地捂住嘴巴，弯腰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滚烫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重重砸在光洁冰冷的瓷砖上。

她不知道门内进行着怎样的操作，不明白为什么要“提取”，更不清楚林敬山苦苦等候的究竟是什么。她唯一明白的是：林白的身体正在被剖开，而自己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林敬山坐在长椅上，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那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垮的身躯，却执拗地挡在门前，像一堵墙。

他忽然想起儿子生前也是这样，认准一道题，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家人，骨子里都是同一种执拗。

屏幕上的文字终于跳动了一下：【2号解剖/提取室·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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