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井灵泉

出了院门，晨风一吹，林砚脑子清醒了大半。

他没急着去扫那口老井。

干古玩的，规矩大。师傅教过，到了一个新地界，先别急着蹲下来看货，得先看人。

人不对，货再真也轮不到你；人对了，假货堆里都能给你递件真东西出来。

黑石村这盘棋，他得先把人扫明白了。

村道上渐渐有了人。

第一个撞见的是村正秦守正。

老汉拄着拐，正挨家挨户地走动，提醒各家夜里关好门、藏好粮，走到刘家院门口，停下来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掏帕子捂嘴，帕子拿开的时候，飞快地揣回袖子里。

林砚隔着十来步，心念一动。

"扫。"

青光一闪即收。

活人的信息跟死物不一样，不像窝头那样列成单子，更像是一张糊了的纸，模模糊糊递到他眼前——

【秦守正。凡人。无修为。】

【旧伤：左腿刀伤（三十年），伤及筋骨，阴雨天作痛。】

【旧疾：肺有箭创余毒，久咳，冬重夏轻，帕上见血——咳血已有时日。】

【善恶：+81（厚）。杀孽：战阵所积，已尽。】

【情绪：忧虑（为村事）。】

信息到这儿就断了，后头白茫茫一片，像被什么东西遮着。

林砚心里一沉。

咳血。

老汉当着人面还揣帕子，是不想让村里人知道。

三十年前挨的刀，肺里的箭毒拖到现在，七十多岁的人，就靠一口硬气撑着。

他把这条信息死死记住，脸上没敢带出来，远远招呼了一声："秦爷爷，这么早。"

秦守正抬头看见他，摆摆手："嗯。你身子刚好，别瞎跑。"

"嗳。"

林砚应着，心里头那本小账已经翻开了一页。

村正爷爷是好人，是这村里护着他的人。

这病，得想法子。

扫活人能扫出病根来——这事儿要能成，他就有了报答的路子。

正想着，村西头传来一阵狗叫。

周剥皮来了。

这老东西五十来岁，穿一件浆得发硬的绸面棉袄，肚子挺着，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往人院子里瞟，像秤砣过秤。身后跟着两个长工，其中一个三角眼、吊梢眉，走路脚不沾尘似的，是周剥皮家的护院侯七。

林砚往墙根的阴影里站了站。

"扫他。"

这一扫，他太阳穴猛地一胀。

像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眼前花花绿绿，信息断断续续，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挤——

【周……福德。凡人。无修为。】

【善恶：-63（黑）。杀孽：有……三条？两条？（模糊）】

【官非缠身：血债二至三桩，久未发，如痈在肉。】

【暗疾：肾府亏虚，已十年，越补越亏——药石用错了路数。】

【情绪：贪、惧、躁（惧什么？模糊）。】

【信息受扰，深层不可读。】

林砚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赶紧挪开视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像盯着一件瓷器看了太久，眼睛发花。

这是系统早先说过的——扫比自己"横"的人，费眼，也费劲。

杀孽。血债。

这老东西不光是刻薄，身上还背着人命？

难怪系统给字儿都给得不利索，这就跟古玩城那些坐地虎似的——真玩意儿见不得光，一照面就知道水深。

师傅说过，碰上这种"埋雷"的货，别伸手，别声张，先绕着走三圈，把雷在哪儿记牢了。

雷不会自己消失。

可雷总有自己炸的那一天。

"有意思。"林砚压着嗓子，"周剥皮啊周剥皮，你这一身，比你那假地契热闹多了。"

"人命官非……先记着。这种爆雷的东西，不着急，雷自己会炸。"

侯七跟在周剥皮身后，经过墙根的时候，忽然朝林砚这边瞥了一眼。

林砚心头一凛，赶紧低头，装作蹲下来系草鞋。

那目光在他后脖子上停了两息，才挪开。

等人走远了，他才直起腰，后心凉飕飕的。

刚才那一眼，不像长工看村民。

像狼瞟羊。

"这个侯七……"林砚眯了眯，"也得找机会扫一下。"

回到村道上，苏晚晴正挎着个篮子从娘家出来，篮里装着几张刚烙好的杂粮饼。

"站这儿发什么呆？"姑娘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饼拿着，热的。"

林砚接住篮子，顺嘴道："晚晴姐，我有个事儿想问问。"

"嗯？"

"你这些日子，跟苏大叔学打猎，学得怎么样了？"

苏晚晴挑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姑娘狐疑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答了，"我爹说我眼力准，手也稳，就是力气小，拉不开硬弓。软弓能开三石，箭能上靶。怎么了？"

林砚心里念了句"扫一下"。

青光落过去，这一回，面板亮得格外利索——

【苏晚晴。凡人，女，十六。】

【根骨：上佳（凡俗之中，百中无一）。气血充盈，筋骨柔韧，乃天生练武的坯子。】

【修为：无（未入门，缺的只是一本正经功法与一口启灵的引子）。】

【善恶：+47（正）。杀孽：无。】

【情绪：关切（对你）。】

【弱点：无（此人身上没暗伤，干净得像刚出窑的白瓷）。】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根骨上佳。

百中无一。

他不动声色，心里却跟开了锅似的。

这村子是怎么回事？

一个村正，身上背着战阵老伤；一个村霸，身上背着人命；一个猎户闺女，百中无一的练武坯子，窝在这山坳里连本功法都没有。

"这哪是山村啊。"他暗暗咂舌，"这是个堆着货没开包的库房。"

"晚晴姐，"他把饼子分了一半递回去，"你这身手，窝在村里可惜了。"

苏晚晴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白他一眼："烧糊涂了？我不窝村里，还能上天？吃你的饼。"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砚啃着饼，脚步不知不觉，挪到了村东头那口老井边上。

近了看，这井是真废了。

青石井栏塌了半边，井口让杂草封了大半，烂井绳垂在里头，井壁的砖缝里长着蕨类。村里人这几年吃水都往西头那口新井跑，说这老井的水苦，饮牛牛都不喝。

林砚左右看看，没人。

他蹲在井栏边，往下看。

黑黢黢的，看不见水面。

"扫。"

青光垂落，像一根线，顺着井壁探了下去。

面板这次给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系统自己都拿不准——

【名称：废井（外）／灵泉眼（里）】

【品阶：灵品下阶·泉脉】

【材质：石壁、活水、泉眼……泉水中含……灵气？（微弱，极微弱）】

【功能：饮之，可缓缓滋养肉身，壮气血，通淤塞。凡俗饮之，百病不侵；武者饮之，淬体事半功倍。】

【缺陷：泉眼被乱石淤塞，灵气散逸九成，余者溶于水，故水味微苦——凡夫俗子，喝一百年也喝不出名堂。】

【价值：对凡人而言，一眼活泉；对修行者而言……蚊子腿，也是肉。捡漏指数：★★★★☆】

林砚蹲在井栏边上，半天没挪窝。

灵泉。

这口全村人避之不及的废井底下，压着一眼灵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潘家园捡漏，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一屋子假货里头，摆着一件真东西，摆了十年，落了三寸灰，人人路过都踢一脚，谁也不拿正眼瞧。

这口井，就是那件真东西。

"苦？"他咂摸着那个字，"灵气溶于水，味儿是苦的。村里人喝水只尝甜淡，谁能尝出灵气来？"

"宝贝在井里埋着，全村人守着金饭碗讨饭……"

"这漏，捡得我有点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是假的，摩拳擦掌是真的。

他很快冷静下来。

白天不能动。

井在村东头，虽偏，可大白天一个半大孩子淘井，全村都得来看热闹。灵泉这东西，他一个凡人解释不清，一旦露了白，周剥皮、黑云寨，一个都得罪不起。

古玩行的规矩：捡了漏，闷声揣怀里，出了市场再乐。

天黑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夜里。

村子睡死了，连狗都不叫了。林砚摸黑出门，怀里揣着个葫芦——原主爹留下的水葫芦，塞子一拔还挺严实。

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

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老井边，把心一横，顺着塌了半边的井栏，踩着井壁上凸出来的旧砖，一点一点往下蹭。

井不深，三丈出头。

越往下，空气越凉，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像下过雨的林子。

踩到井底的时候，脚陷进了淤泥里。

他忍着恶心，摸黑扒开泉眼上压着的乱石。手指被碎石划了两道口子，他咬着牙不吭声，一块一块地搬。

搬开最后一块压着的大石，"咕"的一声轻响。

一小股泉水，从石缝里涌了出来。

泉水清，在这黑井底，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化开的月色。

林砚把葫芦按进水里，咕嘟咕嘟灌满。

他自己先捧了一捧，凑到嘴边。

入口——

先是苦。

真苦，比药还苦。

可苦味一过，喉咙里"唰"地滑下去一缕凉意，那凉意落进肚子里，"腾"地一下化开，变成一团温温的热气，顺着肠子往四肢百骸里钻。

林砚浑身一震。

舒服。

像大冬天泡进了热水澡，像熬了三天大夜之后灌下去一口热汤，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往外冒着乏气。

他又捧了两捧，喝得肚子发胀，才顺着井壁爬上去。

回到破屋，闩上门，他往炕上一躺。

那团热气在身子里头转开了。

起初是暖，后来是烫。皮肤底下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酸、麻、胀、痒，一齐涌上来。他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汗珠子下雨似的往外冒，汗是黑灰色的，带着股子腥臭味。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他眼前一黑，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林砚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亮。

窗纸还是那张窗纸，破洞还是那个破洞，可透过破洞照进来的天光，分明得不像话，连院里老槐树上的叶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结了一层灰黑色的泥壳，搓一搓，泥壳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的皮肤，竟白了些，也紧实了些。

身上那股常年亏空的虚飘劲儿，不见了。

拳头攥起来，骨节咔吧一响，实打实的有了几分力气。

"淬体……"林砚喃喃，"这就开始了？"

他翻身下炕，脚一沾地，稳得像扎了根。

面板适时跳出来，这回没列单子，就简简单单一行小字：

【凡品灵泉常饮，可缓慢淬炼肉身。当前进度：淬体一重·入门。】

【提示：泉眼淤塞，灵气散逸。想效果好，先把井淘了。——淘井记得挑没人的时候。】

林砚看着最后那句提示，乐了。

"还用你说？"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大青山。

晨雾缠在山腰，林深似海。

昨天的他看这座山，看的是"危险，别去"。

今天的他再看这座山——

满眼都是没扫过的新东西。

"山里头有什么？"

"草药，猎物，陷阱，说不定还有黑云寨的人。"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力气不大，可比昨天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强出一截。

"正好。"

"上山。"

"扫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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