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药

太医院的偏殿内，地龙烧得滚烫，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殿中摆着十二张紫檀木长案，每张案上都放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托盘。方才还神色倨傲的众家千金，此刻大多面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

“初试题目，辨药。”

主考的刘院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温润的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托盘里各有一株草药，其中混有一株‘断肠枯’。此物叶形如菊，气味似兰，却剧毒无比。一盏茶内，挑出毒草者，过关。误触者，逐出宫去。”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断肠枯，那是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毒物，寻常医家连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这些养在深闺、只读过几本《药性赋》的官家小姐。

沈清禾站在最角落的案几前，手指轻轻搭在红绸边缘。她不需要揭开看，光是透过绸布渗出的那股极淡的、带着一丝腥甜的土腥味，她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铃医在荒野求生时的保命草，也是穷苦人没钱买棺材时，用来了断性命的“慈悲药”。

“这……这怎么分啊？长得都一样！”

“哎呀，我的指甲刚做的蔻丹，不能碰这些脏东西……”

四周抱怨声四起，有人拿着银簪小心翼翼地拨弄叶片，有人干脆捂着鼻子不敢靠近。

沈清禾没有犹豫。她揭开红绸，目光扫过那三株植物。两株叶脉青翠，一株叶背泛着极不易察觉的灰白。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精准地捏住那株灰白叶片的根茎，连根拔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刘院判，民女选好了。”她的声音清冷，在嘈杂的偏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刘院判停下手中的核桃，抬眼看向角落。见是一个穿着寒酸、袖口磨损的少女，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礼部官员，低声问了句：“这是谁家的？”

那官员翻了翻名册，脸色微变，凑到刘院判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院判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吏部沈主事的妹妹？那个沈明远他是知道的，为人最重虚名，怎么会有个如此寒酸的妹妹？再看沈清禾那双粗糙的手，哪里像是官家小姐，分明就是个乡野村妇。

“拿上来。”刘院判冷冷道。

沈清禾捧着那株草药走到堂前。

“此草名为‘断肠枯’，叶背生灰毫，根茎有腥气。”沈清禾垂眸说道，“其毒在汁液，触之虽不致死，却会让指尖麻木三日。”

刘院判没接话，只是用镊子夹起那株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错了。”

刘院判忽然将草药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沈清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人，这确是断肠枯……”

“放肆！”刘院判厉声打断她，“这分明是野菊根，虽然品相不佳，却绝非毒草。你这丫头，连药都认不全，也敢来内廷充数？莫不是以为我们太医院好糊弄？”

沈清禾心头一紧。她对自己辨认毒草的本事有十足的把握，这是养父用命教给她的，绝不会错。

她看了一眼那株被扔在桌上的草，又看了看刘院判那双透着精光与不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考校医术，这是考校出身。

“大人，”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跪地求饶，而是上前一步，指着那株草的根须说道，“此草根须呈紫黑色，且带有腥气，乃是生长在阴湿乱葬岗特有的‘鬼头土’中才会有的色泽。野菊根虽似，但根须洁白。大人若是不信，可折断根茎，看是否有乳白浆液渗出。若有，便是断肠枯；若无，民女愿领欺君之罪。”

殿内一片死寂。

众千金都看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时会被冻死的小丫头，竟敢当众质疑院判大人。

刘院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知道这是断肠枯，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这个“不体面”的女人赶出去，免得以后沈明远那老狐狸拿这事儿做文章，或者传出去说太医院招收流民，有损颜面。

可这丫头，竟然把话逼到了这份上。

“好大的胆子！”刘院判猛地一拍桌子，“内廷重地，岂容你指手画脚！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便折断来看看！”

沈清禾不再多言，伸手拿起那株毒草。

“咔嚓”一声轻响。

根茎断裂，一缕乳白色的浆液缓缓渗出，伴随着那股独特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铁证如山。

刘院判的脸颊抽动了两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死死盯着那株草，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沈清禾，眼底的厌恶更甚。

“哼，勉强算你过关。”他拂袖而起，不愿再多看沈清禾一眼，“去西边候着。下一轮，可没这么容易了。”

沈清禾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西边的角落。

路过那群锦衣华服的女子时，她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

“就算过了这一关又怎样？得罪了刘院判，后面有的是苦头吃。”

沈清禾垂下眼帘，将那双冻得发紫的手藏进袖中。她不在乎什么苦头，她在乎的是，刚才折断草茎时，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点汁液。

她悄悄在袖子里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但这株断肠枯，她算是没白认。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已经有了第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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