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难

复选的地点设在太医院外的义诊棚，但这所谓的“义诊”，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冬日的日头惨白无力，照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太师椅上。椅子上瘫坐着一位锦衣妇人，那是当朝户部侍郎的宠妾，柳氏。

此刻，柳氏双目翻白，喉间发出犹如拉风箱般的嘶鸣，浑身抽搐不止，口角流出的涎水已经浸湿了胸前的锦绣。

“这……这是中风之兆吧？”

“胡说，中风哪有这么快的？我看像是中了邪祟！”

几个一同参加复选的官家小姐围在几步开外，捂着帕子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

刘院判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清禾身上。

“沈清禾，你上前。”

这一声点名，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禾放下手中的破旧药箱，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她知道，这是刘院判的报复。柳氏的病来得急，连太医院的御医都还没赶到，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在这权贵面前丢了脸，她今日便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民女沈清禾，见过夫人。”

沈清禾屈膝行了一礼，随即蹲下身，伸手去探柳氏的脉搏。

“放肆！”

旁边的一名嬷嬷尖声喝道，扬手就要打下来，“夫人的玉体，也是你这贱籍丫头能碰的？也不看看你那双手，满是冻疮，脏不脏啊！”

沈清禾侧头避开，那嬷嬷的手掌落了空，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挡在中间：“刘院判，这丫头出身低微，若是冲撞了夫人，或是治坏了身子，咱们侍郎府可不依！”

刘院判放下茶盏，故作威严道：“确实不合规矩。沈清禾，你既无御医执照，便不可行针石之术。今日只许你开方，不可动手。”

只开方，不动手？

沈清禾心中冷笑。柳氏此刻喉头痉挛，呼吸将停，若是不能立刻施针通气，等药煎好送来，人早就凉透了。这是要逼死她。

“大人，夫人这是‘痰迷心窍’引发的闭证，若不立刻施针，恐怕……”

“住口！”刘院判厉声打断，“太医院的规矩岂容你置喙？让你开方你就开方，若敢妄动针石，便是藐视宫规，立刻杖毙！”

沈清禾抿紧了嘴唇，目光扫过柳氏青紫的面色。

没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并没有去拿药箱里的银针，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根平日里用来缝补衣裳的粗针。

“你要干什么？”嬷嬷见她掏出针，吓了一跳。

“夫人痰阻咽喉，药石无灵，唯有放血泄热，方能保命。”沈清禾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敢！那是放血用的粗针，没消过毒的！”

“那是缝衣针！”有人惊呼。

在一片惊呼和怒骂声中，沈清禾猛地抬手，快如闪电般抓住了柳氏的手腕。那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清禾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挤在了那根粗针的针尖上。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针尖刺入了柳氏的人中穴，随后迅速移至十指指尖，逐一刺破。

“啊——！”

随着十指放血，原本昏死过去的柳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紧接着，她“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浓稠的黑痰。

那口痰落地，竟冒着丝丝白气。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刘院判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敢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更没想到，那根脏兮兮的缝衣针，竟然真的把人救回来了。

沈清禾缓缓站起身，因为刚才动作太急，加上饥寒交迫，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那是她早就写好的方子。

“这是‘涤痰汤’的加减方，需加竹沥水三钱，姜汁少许。”她将方子递到早已看傻了的嬷嬷面前，“夫人这是急火攻心引发的痰厥，血已放，气已通，按方服药，三日可愈。”

嬷嬷颤抖着手接过方子，看着柳氏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衣衫单薄、手指上还缠着布条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院判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清禾那双粗糙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沈清禾咬破手指时，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那是常年与病痛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常年在底层挣扎的人，才会有的孤注一掷的狠劲。

“算你……运气好。”刘院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这只是初试，下一轮，可没这么容易让你蒙混过关。”

沈清禾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默默收起那根染血的缝衣针，用帕子细细擦干净，重新放回袖中。

她转过身，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回角落。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知道，自己刚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仅救了柳氏，也救了自己。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宫墙之内，比那断肠枯更毒的，是人心。而她手里这把缝衣针，终究是要刺破这重重黑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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