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盟

雪下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掩埋。

沈清禾跌跌撞撞地跑过御花园的假山，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狰狞的影子。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刘院判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

沈清禾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尖锐的太湖石上，剧痛钻心。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面前是一汪结了冰的太液池，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

“跑啊？怎么不跑了？”

刘院判披着狐裘，在几个禁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沈清禾，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

沈清禾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手伸进袖袋，紧紧攥着那半截没烧完的断肠草根。

“刘院判，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报应？”刘院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宫里，权就是法，势就是天。我便是天，谁能报应我？”

他挥了挥手：“动手，做得干净点。”

两名禁卫拔出腰刀，寒光凛凛，一步步逼近。

沈清禾闭上了眼睛。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养父的仇，那些冤魂的恨，都要随着她的死而石沉大海？

“住手。”

一道清越冷冽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风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那两个禁卫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刘院判眉头一皱，转头看去：“谁敢管咱家的闲事？”

假山后的梅林中，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白狐大氅，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如铸，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他手里并未拿灯，只折了一支红梅，在雪夜中显得孤傲清绝。

“闲事？”那人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目光扫过刘院判，最后落在沈清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在本宫的地盘上杀人，刘院判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刘院判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太……太子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在此，冲撞了銮驾，罪该万死！”

太子萧景珩。

沈清禾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那个背影。

“罪该万死？”萧景珩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刘院判面前，用那支梅花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刘院判，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太液池畔，禁卫森严，你不在太医院当值，带刀动斧地在这里做什么？”

“这……这……”刘院判冷汗直流，眼珠子乱转，“微臣是在抓……抓刺客！此女偷了太医院的机密药材，意图行刺……”

“哦？”萧景珩挑眉，转头看向沈清禾，“沈女医，他说的是真的？”

沈清禾心头一跳。她不知道这位太子是敌是友，但此刻，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殿下明鉴！”沈清禾挣扎着跪直身体，高举手中的断肠草根，“民女并非行刺，而是要揭发一桩惊天大案！刘院判勾结外臣，以断肠草冒充紫背天葵，毒害百姓，甚至连五年前的户部侍郎府灭门惨案，也与他有关！”

“放肆！”刘院判大惊失色，“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便知。”沈清禾死死盯着刘院判，“这断肠草根上，还沾着当年侍郎府特有的‘醉仙泥’，那是他们书房铺地用的！只要请大理寺来查，一切自明！”

其实她是在赌。

那草根上有没有醉仙泥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刘院判心虚。

果然，刘院判脸色惨白，眼神闪烁。

萧景珩闻言，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寒。

“醉仙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幽深，“刘院判，看来你有很多事瞒着孤啊。”

“殿下！臣冤枉！这丫头是疯子，她在胡言乱语！”刘院判磕头如捣蒜。

“是不是胡言乱语，孤自会查。”萧景珩冷冷打断他，“不过，今晚这事，孤管定了。”

他转过身，向沈清禾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在雪夜中仿佛泛着玉色的光泽。

“起来。”

沈清禾愣了愣，迟疑着将手搭了上去。

萧景珩一把将她拉起，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刘院判，沈女医乃孤看重的人才。既然她说是冤枉的，那便是冤枉的。今晚的事，孤会亲自审问。你若是识相，就自己滚回太医院领罚；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孤不介意让大理寺抄了你的家。”

刘院判浑身颤抖，他知道，今晚是踢到铁板了。

“微臣……遵旨。”他咬牙切齿地磕了个头，带着禁卫灰溜溜地退走了。

风雪依旧。

沈清禾靠在萧景珩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是常年服药之人才有的味道。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沈清禾退后一步，行礼道。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满是冻疮的手上，又移到她那双倔强如狼的眼睛上。

“沈清禾。”他念着她的名字，“你胆子很大。”

“民女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就帮孤做件事。”萧景珩忽然凑近她，声音低沉，“孤听说，你懂‘以毒攻毒’？孤的病，太医院治不好。你若能治好孤，孤便助你报仇。”

沈清禾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里面藏着权谋，藏着算计，也藏着……一丝求生的渴望。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医术quan力的交易。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迎着风雪，缓缓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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