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东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有些过分热了。

沈清禾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红梅上。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软禁。

从昨夜踏入这东宫偏殿起，她就没有再迈出过门槛半步。门口虽然没有明哨，但她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四道呼吸声，将她这方圆十丈围得水泄不通。

“沈姑娘好雅兴。”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清禾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萧景珩穿着一身常服，并未束冠，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缓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昨夜在雪地里更加虚弱，苍白的唇色与那双幽深的眼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殿下折煞民女了。”沈清禾垂眸道，“不知殿下何时肯放民女出去？”

“出去？”萧景珩轻笑一声，走到主位坐下，并没有让她坐的意思，“外面风雪大，刘院判那条老狗虽然暂时不敢动你，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这东宫，是目前长安城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牢笼。”沈清禾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殿下留我在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民女的安危吧。”

萧景珩摩挲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他随手将一份卷宗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清禾，年十七。养父沈三，城南铃医，五年前死于时疫。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萧景珩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孤怎么就觉得，这纸上透着一股子墨腥味呢？”

沈清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何意？”

“孤让人查了你的底细。”萧景珩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铃医孤女，竟然能一眼认出连太医院半数御医都辨不出的‘断肠枯’，还能在刘院判的刁难下，用一根缝衣针救活柳氏。沈清禾，你的医术，是谁教的？”

沈清禾沉默片刻，缓缓道：“家父教的。他说，药无贵贱，能救命就是好药；毒无善恶，能杀人就是利器。”

“好一个能杀人就是利器。”萧景珩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告诉孤，你接近孤，是想利用孤这把‘利器’，去杀谁？”

图穷匕见。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隐瞒已无意义。这位太子殿下看似病弱慵懒，实则心思深沉如海，在他面前耍花招，无异于班门弄斧。

“民女不想杀谁，只想求一个公道。”沈清禾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早已干枯的断肠草根，放在桌案上，“五年前，家父并非死于时疫，而是死于‘人祸’。刘院判勾结权贵，用毒草害人，此事殿下既然查了民女的底细，想必也有所耳闻。”

萧景珩瞥了一眼那截草根，神色未变：“所以，你想让孤帮你杀了刘院判？”

“不。”沈清禾摇头，“杀人容易，除恶难。民女要殿下助我，将这一条盘根错节的毒链连根拔起，让天下人看看，这太医院的白大褂下，究竟藏着多少肮脏的勾当。”

“口气不小。”萧景珩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孤会为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去动刘院判背后的势力？他背后站的，可是当朝宰相。”

“凭殿下想活命。”

沈清禾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她盯着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殿下所中之毒，名为‘寒鸦渡’。此毒无色无味，混在香料中常年熏染，会一点点侵蚀心肺，最终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太医院查不出，是因为他们不敢查，或者……他们就是下毒之人。”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门外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如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良久，萧景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很好。”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清禾面前，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沈清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药味，以及隐藏在苦味之下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龙涎香。

“沈清禾，你果然没让孤失望。”萧景珩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既然你看透了，那孤也不妨告诉你。孤留你，确实是因为你有用。”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沈清禾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孤给你一个机会。治好孤的毒，孤便给你一把刀，随你如何复仇。但若你治不好……”

萧景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那这东宫的梅花树下，便多一具花肥。”

沈清禾没有退缩，她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燃起一团火：“殿下放心。民女的命硬，没那么容易死。至于殿下的毒……”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只要殿下信得过民女，三个月，还殿下一个康健之躯。”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了手。

“三个月。”

他转身走向内室，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今晚开始，你便搬到偏殿来住。孤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你最好祈祷，你的医术配得上你的野心。”

“是。”

沈清禾行礼，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截断肠草，指尖微微颤抖。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而筹码，是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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