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

入夜后的东宫偏殿，静谧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清禾将银针一一收入布包，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是她入主东宫的第七日。

萧景珩身上的“寒鸦渡”之毒比预想中还要顽固，毒素早已渗入骨髓，每一次施针，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引得毒气攻心。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沈清禾一边收拾器具，一边轻声问道。

榻上的萧景珩并未立刻睁眼，他闭目养神，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清冷，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醒着。

“比昨日好受些，那股子钻心的寒意淡了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沈清禾，你的针法，确实有些门道。”

沈清禾动作一顿，并未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

萧景珩忽然坐起身，随手拿起榻边的一件玄色外袍披上。动作间，一枚系着深青色流苏的玉佩从怀中滑落，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当啷。”

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禾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枚双鱼衔环玉佩，玉质温润，色泽古朴。但让沈清禾瞳孔骤缩的，并非玉佩本身，而是那玉佩断裂处——一道极细的、仿佛被利刃划过却又巧妙修补好的裂痕。

萧景珩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捞那枚玉佩。

“等等。”

沈清禾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一步跨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腕，两人都是一僵。

萧景珩挑眉，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似笑非笑：“怎么？沈姑娘这是要对孤动手动脚？”

沈清禾猛地回神，触电般松开手，脸色微白：“抱歉，殿下。只是……这枚玉佩，民女曾见过。”

“哦？”萧景珩摩挲着玉佩的手指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玉佩乃是孤母妃遗物，从未示人。你在何处见过？”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另一枚玉佩。

那也是一枚双鱼衔环玉佩，只不过，这一枚只有半块。

当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一起时，原本断裂的纹路竟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完整的、雕工精湛的“双鱼戏珠”图。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珩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审视。他死死盯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玉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沈清禾看穿。

“这玉佩，你从何而来？”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压抑的风暴。

沈清禾紧紧攥着那半枚玉佩，指节泛白：“这是家父临终前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当年在边关救下一位贵人时，对方留下的信物。他说……这玉佩的另一半，在京城一位极尊贵的人手里。”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景珩：“家父名为沈三，但他原本不姓沈。他曾是边关驻军的一名随军大夫，二十年前，因一场战役，他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逃难至城南，隐姓埋名。”

萧景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十年前，边关战役。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最后一场大胜，也是母妃随军出征的年份。母妃曾说，当年她在乱军中曾救过一名受伤的军医，那人为了报恩，曾将一枚家传玉佩的一半赠予她，许诺若有朝一日她有难，可凭此玉佩寻他。

后来母妃回宫生下他，那半枚玉佩便成了他的长命锁，直到母妃薨逝，这玉佩才到了他手中。

“你说……你父亲救过孤的母妃？”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干涩。

“家父从未提过贵人的身份，只说那位夫人如同天上的仙子。”沈清禾轻声道，“直到今日见到殿下的玉佩，民女才知，原来家父口中的贵人，竟是当朝太子殿下。”

萧景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七日前，他还以为她只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心机深沉的江湖游医。他留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用，是一把好用的刀。

可现在，这层关系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两人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她的养父，曾是他母亲的恩人。

而她，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这样一种狼狈又决绝的方式重逢。

“原来……竟有这般渊源。”

萧景珩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

他伸出手，并没有拿回那半枚玉佩，而是轻轻覆盖在沈清禾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沈清禾，看来孤之前是小瞧你了。”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试探，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既然这玉佩是一对，那你我的命，便也是连着的。”

萧景珩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魔咒：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孤的病人，也不是孤的棋子。”

“你是孤的……故人。”

沈清禾身子一颤，抬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眸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原本单纯的交易，彻底变了味。

窗外，风雪骤停。

一轮冷月破云而出，照亮了屋内那两枚终于团圆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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