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夜更深了，暖阁内的烛火燃去了大半，灯芯结了个暗红的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萧景珩没有让人添灯油，他就那样半倚在软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曾经断裂、如今却严丝合缝的纹路。

沈清禾坐在他对面，并未离去。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白日里所有伪装与锋芒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不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太子，而只是一个在漫长黑夜里寻找归途的孩子。

“孤的母妃，封号‘昭’。”

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世人都说昭妃娘娘艳冠六宫，宠冠一时，却鲜少有人记得，她曾是边关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之女。”

沈清禾心头一动，轻声道：“殿下愿意讲给民女听吗？”

萧景珩抬眸，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个遥远而苍凉的边关。

“那一年，孤尚且在腹中未出世。母妃随外祖父镇守雁门关，遭遇北狄突袭。那一战，惨烈至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史书上只记载了大捷，却未写那背后的尸山血海。母妃为了引开敌军主力，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沈清禾屏住呼吸，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后来母妃被寻回时，虽保住性命，却落下了病根，也在孤出生那日便撒手人寰。”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医院说，母妃是被北狄的毒箭所伤，毒素入体，药石无医。可孤一直不信。”

“为何不信？”沈清禾忍不住问道。

萧景珩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因为母妃临终前，曾抓着父皇的手，断断续续说过一句话——‘救人者……非一人’。”

沈清禾浑身一震：“非一人？”

“是。”萧景珩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父皇以为母妃是指救她的士兵不止一个，便重赏了当时发现她的亲兵队。可孤后来翻看母妃留下的遗物，在那半枚玉佩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小的药方残页。”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早已折叠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推到沈清禾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你认得吗？”

沈清禾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了上面潦草却有力的字迹——那是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几味药名：*三七、断肠草（微量）、紫河车*。

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沈清禾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家父的字迹。”她声音哽咽，“家父开方子时，习惯在药名旁画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他独有的记号。”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果然。”

“可是……”沈清禾看着那药方，眉头紧锁，“断肠草乃是剧毒，家父虽用它入药，却极为谨慎。这方子上写着‘微量’，且配伍了紫河车，这是……这是用来以毒攻毒，逼出体内陈年淤毒的虎狼之药！”

“不错。”萧景珩冷笑一声，“太医院说母妃死于毒箭，可这张药方却证明，当时有人在试图用极其凶险的法子，逼出她体内的毒。如果沈三是救她的人之一，那另一个能开出这等方子、或者协助沈三施针的人，是谁？”

沈清禾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殿下，家父曾提过，当年他跌落悬崖后，曾遇到一位身穿青袍的怪人。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医术通神。是那人先稳住了伤者的心脉，家父才能施针喂药。”

“青袍怪人……”萧景珩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当年随军的大夫我都查过，并无此人。除非，这人根本不是军中医官。”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当年的边关，除了沈三，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参与了救治昭妃。

而这个人，在救了人之后，凭空消失了。

“如果母妃说的是真的，‘救人者非一人’，那这个青袍人，或许才是解开母妃死因的关键。”萧景珩的眼神变得幽深，“母妃之死，恐怕并非简单的毒箭伤重，而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回宫，甚至……不想让她生下孤。”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暖阁内炸响。

沈清禾只觉得背脊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当年的阴谋，竟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而且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刘院判，甚至那个所谓的宰相，或许都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沈清禾。”

萧景珩忽然唤她的名字。

“民女在。”

“你父亲救了孤的母妃，虽未竟全功，却也尽了人事。”萧景珩看着她，目光中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如今，这未竟之事，便由你我二人来完成。”

他伸出手，越过桌案，轻轻覆盖在沈清禾的手背上。这一次，他的掌心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热度。

“孤要查清那个青袍人是谁，也要查清当年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一切。这条路，可能会比复仇更凶险。”

沈清禾反手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民女既然已经入局，便没有退路。殿下尽管吩咐，民女定当全力以赴。”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暖阁内，两颗原本孤独而警惕的心，却因为一段尘封的往事，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那两枚玉佩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情与羁绊。

“睡吧。”萧景珩轻声道，“明日，孤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一个或许知道当年真相的‘活死人’。”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吹灭了床头的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降临，却不再令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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