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东宫主殿的偏室被临时改成了药房。

沈清禾搬进来的第一日，萧景珩便让人将殿内最好的紫檀木药柜、玉杵银臼都搬了进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整理，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穿透门扉，紧接着，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被侍卫拦在了殿外。沈清禾认得他——太医院副院判周明远，刘院判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在太医院说一不二的人物。

萧景珩正靠在软榻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周院判有何事，不妨进来说。”

周明远被侍卫放行，快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正在整理药材的沈清禾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殿下，”周明远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听闻殿下要将一个来历不明的民女留在主殿，还让她为您施针治病。此事若传出去，恐有损殿下清誉啊。”

“哦？”萧景珩终于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周明远身上，“周院判的意思是，孤的命，不如殿下的清誉重要？”

周明远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臣不敢！只是这女子身份不明，医术也未经验证，万一……”

“万一什么？”萧景珩放下书，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院判是在质疑孤的判断，还是在担心……她会查出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明远心上。

周明远额头渗出冷汗，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滚出去。”萧景珩淡淡道，“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主殿半步。违令者，斩。”

周明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沈清禾将最后一味药材放进药柜，转身看向萧景珩：“殿下此举，怕是会彻底得罪太医院。”

“他们早就得罪孤了。”萧景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招手让她过去，“过来，给孤把脉。”

沈清禾走到榻前，伸手搭在他的腕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诊脉。

脉象依旧沉细无力，但比昨日似乎强了一分。

“殿下的毒，已经侵入心脉。”沈清禾收回手，神色凝重，“若要拔毒，需先以药石温养心脉，待气血充盈后，再行金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心头血为引’的法子，太过凶险。”沈清禾垂下眼睫，“取血之人需以自身心血为引，稍有不慎便会心脉受损，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所以，你不愿意？”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清禾咬了咬唇：“民女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本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民女不想殿下死。”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取心头血会危及性命，那民女宁愿另寻他法。”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清禾，”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你可知，孤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沈清禾一愣。

“从你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孤就在试探你。”萧景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试探你是真的想为父报仇，还是别有用心；试探你对孤，是医者对病患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苦药味，竟意外地好闻。

“现在，孤知道了。”

他松开手，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去煎药吧。孤等着喝你的‘续命汤’。”

沈清禾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转身走向药房。

她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句“不想殿下死”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药房里，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清禾坐在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思绪万千。

养父的字迹、青袍客的身份、七星续命的禁术……还有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废苑中那个疯老头说的话——“以命换命”。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真的会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她，不想让他死。

药香弥漫在整个偏殿。萧景珩靠在软榻上，看着药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扳指，轻轻摩挲着。

扳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青”字。

二十年前，那个青袍客救了他一命，却在他面前自绝经脉。临死前，青袍客将这枚扳指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

“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能认出金针渡穴的女子，便将此物交给她。她会告诉你，一切真相。”

他等了这个女子，整整十年。

如今，她终于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人——倔强、聪明、嘴硬心软，还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草药香。

萧景珩将扳指重新戴回手指，闭上了眼睛。

“沈清禾，”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次，孤不会再让你走了。”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宫墙上，落在红梅枝头，也落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心上。

而暗处，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主殿的方向。

刘院判站在太医院的回廊下，听着手下人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竟真将那丫头留在了主殿……”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得加快动作了。”

他转身走进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

瓷瓶上，画着一只展翅的寒鸦。

“寒鸦渡，”他冷笑一声，“既然殿下这么想活，那老夫便送你一程。”

夜色渐深。

东宫主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而长安城的另一头，沈府的书房里，沈明远正对着一封信，脸色惨白。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令妹已入东宫。若不想当年之事败露，三日内，取她性命。”

沈明远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信纸飘落在地。

窗外，风雪正紧。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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