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谋

东宫主殿内，药香浓郁得有些呛人。

萧景珩昏睡了整整两日。

沈清禾便守在榻边，整整两日未曾合眼。她手中的银针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次落针都精准地刺入那几处维系心脉的大穴，强行将那缕游离在生死边缘的魂魄拽回来。

直到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之人的脸上，萧景珩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水……”

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桌面。

沈清禾猛地惊醒，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药碗。她迅速扶起萧景珩，用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喃喃自语，紧绷了两日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竟是一阵发黑。

萧景珩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哭什么？孤还没死呢。”

“你若再不死，我就要先死了。”沈清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眶却是红的，“那一剑虽未刺中心脏，但毒气攻心，若不是你底子厚，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

萧景珩轻轻咳嗽了两声，牵动伤口，眉头微皱：“刘秉那条老狗呢？”

“下了天牢。”沈清禾放下药碗，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但想杀他，没那么容易。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如今朝堂上已有不少人在替他求情，说他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人蒙蔽。”

“受人蒙蔽？”萧景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几十个刺客可是实打实的死士。父皇虽然震怒，但为了朝局稳定，未必会赶尽杀绝。他这是在赌，赌父皇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摇太医院的根基。”

沈清禾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太医院不能倒。如今宫中时疫未平，若太医院群龙无首，恐生大乱。”

“谁说太医院要倒？”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孤要的不是太医院倒，而是换一批人。换一批……听孤话的人。”

他看着沈清禾，目光灼灼：“清禾，敢不敢陪孤玩一把大的？”

……

三日后，大雪封城。

太极殿偏殿，一场秘密的廷议正在进行。

除了皇帝与几位心腹重臣，萧景珩力排众议，带上了沈清禾。

“大胆！一介民女，怎可擅闯禁地！”宰相拂袖怒喝。

“宰相大人莫急。”萧景珩坐在轮椅上——那是沈清禾特意让人做的，美其名曰“养伤”，实则是为了示弱。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沈姑娘虽无官身，却有回天之术。况且，今日之事，只有她能说得清。”

皇帝看着虚弱的爱子，心有不忍，挥手道：“让她说吧。”

沈清禾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民女从刘院判府中搜出的‘行医录’。”

宰相嗤笑一声：“不过是一本行医记录，能说明什么？”

“若是普通的行医记录，自然说明不了什么。”沈清禾淡淡道，“但若这上面记载的，是二十年来，所有因‘误诊’而死的官员家眷，以及他们死后，刘院判从各方势力手中收受的‘封口费’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脸色瞬间铁青。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甚至详细到了用了什么药，如何伪造脉案，事后又收了哪家多少黄金。字迹虽有些潦草，但那是刘秉独有的笔迹，做不得假。

“这……这怎么可能……”宰相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不可能？”沈清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刘院判不仅医术‘高明’，更懂得如何杀人于无形。当年户部侍郎一家七bao毙，是他；前年兵部尚书独子夭折，是他；就连五年前城南铃医沈三之死，也是他一手策划！”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他利用太医院之便，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甚至……意图谋害储君！”

“你血口喷人！”宰相厉声反驳，“仅凭这一本不知真假的册子，就要定一位三品大员的罪？”

“自然不止。”

萧景珩拍了拍手。

殿门大开，禁军统领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在废苑装疯卖傻的老院首，以及……沈明远。

“沈明远？”宰相看到自己的侄儿，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明远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逼的！是宰相大人……是宰相大人指使臣将假消息透露给刘院判，又指使臣在太子殿下的药中动了手脚！臣不敢不从啊！”

“你胡说！”宰相气得浑身发抖，“沈明远，你休要乱咬人！”

“是不是乱咬，查查宰相府与刘府的往来账目便知。”萧景珩靠在轮椅上，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那个装疯卖傻的老院首，孤也请来了。他可是当年‘七星续命’案的亲历者，也是刘秉的顶头上司。他说的话，应该比宰相大人更有分量吧？”

老院首此时早已没了疯癫之态，他颤巍巍地跪下，指着宰相，老泪纵横：“陛下！当年先帝爷病重，就是这奸相与刘秉勾结，换了先帝爷的药！老臣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他们囚禁废苑二十年啊！”

这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宰相最后的防线。

皇帝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好……好得很！”皇帝指着宰相，气得说不出话来，“朕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

“拿下！”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禁军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的宰相和那个还在叫嚣的刘院判一并拖了下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

其余大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萧景珩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头看向沈清禾，见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她无关。

但他知道，为了这一刻，她筹谋了多久，又牺牲了多少。

……

风雪停歇后的长安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太医院上下被连根拔起，涉案官员多达数十人，一时间，天牢人满为患。

而新的太医院院首人选，成了朝野上下关注的焦点。

谁也没想到，萧景珩力排众议，举荐了一个女子。

册封那日，沈清禾身穿绯色官服，站在太极殿前。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官服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萧景珩站在高阶之上，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沈清禾，从今日起，这太医院，便是你的天下了。”

沈清禾抬头，迎着刺眼的阳光，微微一笑：“殿下，这天下，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袖中的那枚银针。

复仇的火焰已经熄灭，但新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她身边，有那个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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