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

三年后，长安，太极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萧景珩身着明黄九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三年的时光，将他打磨得愈发深沉冷硬，原本清俊的眉眼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老太监福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狐裘上前，披在皇帝身上。

萧景珩没有动，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汁晕染开来，污了纸面。

“李家的折子，朕看了。”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倦意，“皇后提议，让李家的二公子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福伯身子一僵，低声道：“皇后娘娘也是为了陛下分忧，李家世代忠良……”

“忠良？”萧景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是忠良，还是想架空朕，还需要再看。”

他随手将奏折扔在一旁，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体内的“寒鸦渡”之毒，近日发作得愈发频繁了。每逢阴雨天，或是思虑过重时，那股寒气便如附骨之疽，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脉。

太医院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御医，开的方子喝了无数，却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传令下去。”萧景珩闭着眼，疲惫地吩咐，“兵部尚书一职，暂由朕亲自兼管。至于李家……让他们安分点。”

“是。”福伯领命，心中却是一惊。陛下这是要动李家了？

“还有，”萧景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风阁’那边，有消息了吗？”

福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回陛下……还没有。属下派人寻遍了大江南北，甚至查到了西域，仍……仍无沈姑娘半点音讯。”

“三年了。”萧景珩睁开眼，眼中满是红血丝，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把这天下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

“陛下保重龙体啊！”福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沈姑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啊！”

“天有灵？”萧景珩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御案。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一丝黑血。

“若天有灵，为何让她死？为何让朕活着受罪！”

他看着那滩血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

“沈清禾……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会治好朕的……你说过……要陪朕看这海晏河清……”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双鱼玉佩，三年来，他从未离身。

玉佩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风雪中，对着他浅浅一笑。

“景珩，别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

“陛下！”福伯惊呼着冲上前扶住他。

萧景珩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柔情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备马。”他推开福伯，声音冷硬如铁。

“陛下，外面下着大雪，您的身体……”

“朕说，备马！”萧景珩怒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朕要去灞桥。”

……

灞桥边，风雪依旧。

萧景珩独自一人站在桥头，看着桥下滔滔的河水。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为了救他，跳入了这冰冷的河水中。

“沈清禾，”他对着空旷的河面低语，“你给朕听着！朕不信你死了！你若还活着，就给朕滚出来！否则，朕就杀光这天下所有姓沈的人！”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变成一个雪人。

良久，萧景珩终于动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马车。

背影孤寂而决绝，宛如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回宫。”

马车缓缓启动。

萧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清禾，朕等你。哪怕是一年，十年，一辈子……朕都等你。”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远处的芦苇荡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那身影瘦弱而单薄，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银针。

斗笠下，是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清丽绝俗的脸。

正是本该“死”去的沈清禾。

她看着马车远去，眼泪无声地滑落。

“景珩……对不起。”

她转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苗疆十万大山。

雾气缭绕的瘴气林中，一个身穿青色斗篷的女子正艰难地跋涉着。

她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却疲惫的眼睛。

沈清禾。

三年前，她在灞桥跳河后，被一位路过的苗疆怪医所救。那怪医见她根骨奇佳，又身中奇毒，便出手相救，但也废了她原本的武功，逼她重修苗疆蛊术。

这三年来，她隐姓埋名，跟随怪医走遍了苗疆险地，只为寻找一种传说中的解药——“赤炎草”。

那是唯一能彻底根治萧景珩寒毒，且不需要以命换命的药引。

“咳咳……”沈清禾捂着嘴，压抑着咳嗽声。

她的身体也并未完全康复，当年那碗假死药伤了她的根本，如今每到阴雨天，四肢百骸便如针扎般疼痛。

“丫头，前面就是‘鬼哭林’了。”怪医老头走在前面，拄着拐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里面凶险万分，不仅有猛兽毒虫，还有瘴气。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沈清禾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萧景珩送她的双鱼玉佩，三年来，她从未离身。

“值得。”她轻声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若死了，这世间便再无公道。我要他活着，做一个海晏河清的明君。”

怪医叹了口气：“痴儿。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老头子便陪你走一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死在里面，可别怪老头子没提醒你。”

“多谢师父。”沈清禾深深一拜。

两人踏入鬼哭林。

林中果然如传闻般阴森恐怖，四周充斥着野兽的低吼声。

行至深处，忽闻一阵奇异的花香。

沈清禾心头一跳：“是赤炎草！”

她循着香味狂奔而去，果然在一处悬崖峭壁上，看到了一株通体火红、形如手掌的奇草。

然而，就在她伸手欲采之时，一条巨大的黑鳞蟒蛇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而来！

“小心！”怪医大喝一声，手中拐杖飞出，击向蛇头。

但那蟒蛇力大无穷，甩尾将怪医击飞，转头再次攻向沈清禾。

沈清禾避无可避，只能拔出腰间的短匕，拼死一搏。

“噗嗤！”

匕首刺入蛇身，却只划破了一层皮。蟒蛇吃痛，更加狂暴，一口咬住了沈清禾的左臂。

剧痛袭来，沈清禾眼前一黑，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死……还不能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蟒蛇的七寸。

蟒蛇翻滚着，终于不动了。

沈清禾瘫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衫。

她颤抖着手，爬向那株赤炎草，小心翼翼地将其采下，放入怀中的玉盒。

“找到了……”她虚弱地笑着，眼泪滑落，“景珩，你有救了……”

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雪，看到了那个身穿明黄九龙袍的男子，站在风雪中，对着她伸出手。

“沈清禾，别哭。”

“朕带你回家。”

……

长安，太极殿。

萧景珩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背。

“陛下，怎么了？”福伯连忙上前。

萧景珩捂着胸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着他。

“备马。”他翻身下床，声音急促，“去听风阁。”

“陛下，这么晚了……”

“快！”萧景珩怒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朕觉得……她要出事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辰，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陨落。

“沈清禾，你等着朕。”

“朕这就来接你。”

风雪夜，皇帝策马出宫，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此时的苗疆，沈清禾已被怪医背出了鬼哭林。

她昏迷不醒，手中却紧紧攥着那个玉盒，仿佛那是她的命。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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