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澜

太医院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沈清禾坐在院首的公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她上任不过三日，这三日里，她签发的革职令比过去十年太医院加起来的还要多。

“沈院首，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说话的是新任的副院判王修，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医官，被沈清禾提拔上来，此刻却一脸为难地拿着几张药方，“这几位老御医都是三朝元老，您这一笔就革了他们的职，说是‘尸位素餐’，只怕朝中那些言官又要上书弹劾您了。”

沈清禾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线：“规矩？太医院最大的规矩就是治病救人。若是连症都辨不准，留着过年吗？”

她将一份脉案扔在桌上：“这上面写着贵妃娘娘是‘风寒入体’，开的却是温补的方子。贵妃体内本就有热毒，这方子喝下去，是治病还是催命？这种庸医，我不革，难道等着他们害死更多人？”

王修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我们要见沈院首！”

“凭什么革我们的职！我姐夫可是礼部侍郎！”

七八个身穿太医服饰的老者，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公房。为首的一个老者，正是前日刚被沈清禾革职的赵太医。

“沈清禾！”赵太医指着沈清禾的鼻子骂道，“你一个黄毛丫头，仗着太子的势，就敢在太医院作威作福！今日你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便撞死在这公房门口，让天下人看看你这毒妇的真面目！”

王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沈清禾身前：“赵太医，有话好说，这里是太医院，休得放肆！”

“放肆？我看是你不知好歹！”赵太医一把推开王修，几步冲到案前，伸手就要去掀沈清禾的桌子，“今日我就替先帝爷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住手。”

沈清禾猛地站起身，目光清冷如刀。

她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赵太医：“赵太医，你贪污药款、虚报脉案，证据确凿。我不报官抓你，已是网开一面。你竟还敢来太医院撒野？”

“撒野又如何？”赵太医冷笑一声，“我赵家在朝中……”

话音未落，一道慵懒却透着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朝中如何？孤倒要听听，你赵家在朝中有多大的面子。”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面色虽有些苍白，但那双凤眼微挑，威压十足。他身后并未带侍卫，但光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贵气，便让在场众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是何人？敢管太医院的闲事？”赵太医虽然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势众，并未退缩。

那公子轻笑一声，缓步走入公房。

他走到沈清禾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亲昵而霸道。

“孤是她的男人。”

萧景珩看着赵太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赵太医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这一声“孤”，如同惊雷落地。

赵太医和那几个闹事的老太医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太……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公房内鸦雀无声，只有王修在一旁大口喘气的声音。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沈清禾，语气瞬间变得温柔：“这几只苍蝇吵到你了？”

沈清禾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怎么来了？这里乱糟糟的。”

“听说有人欺负孤的院首，孤自然要来撑撑腰。”萧景珩挑眉，随即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脸色骤冷，“滚。再让孤看到你们出现在太医院，就不是革职这么简单了。”

“是！是！微臣这就滚！”

赵太医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不敢捡。

公房内终于清净了。

萧景珩挥退了王修，随手关上门，转身将沈清禾抵在门板上。

“殿下……”沈清禾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他，“这是太医院，被人看到不好。”

“怕什么？”萧景珩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孤今日是微服私访，没人知道。况且……”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紧皱的眉心：“这几日看你为了整顿太医院，眉头就没松开过。孤心疼。”

沈清禾心中一暖，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她叹了口气，靠在门上：“殿下，太医院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今日虽然赶走了赵太医，但明日还会有李太医、张太医。他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我……”

“有孤在。”萧景珩打断她，目光坚定，“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天塌下来，孤给你顶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清禾，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从今往后，你是太医院的院首，也是孤的……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沈清禾的心上。

沈清禾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满是深情的眸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

微风拂过，吹动了案上的卷宗，也吹皱了一池春水。

“萧景珩。”

“嗯？”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了。”

萧景珩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孤这就带你去！微服私访，顺便……约会。”

他牵起她的手，大步走出公房。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太医院的廊下，几个小医女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偷笑。

“院首大人笑起来，真好看。”

“是啊，太子殿下也好帅啊……”

这一日，太医院的药香里，似乎多了一丝甜味。

那是属于他们的，微澜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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