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邀约相见

天光微熹，客栈里就亮起了灯光。

萧景初双手伸进水盆里，冰凉刺骨。冷水泼上脸，残余的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用粗布巾胡乱擦了两把，转身坐到了书桌前。

距离春闱还有一个多月。

上辈子他跟"学霸"俩字无缘，拼死拼活也就混了个三本。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倒也没觉得自己突然开了挂，摇身一变成了学神，敢痴心妄想去考什么进士。

却是昨日沈家人的轻视——应该说蔑视激起了萧景初心中的不甘。

横竖都要进考场，何不放手一搏？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况且，他也并非没有优势。

春闱三场：墨义、诗赋、策论。

墨义是送分题——原身自幼读书，经义底子扎实得很。他只要留心别把繁体字写成简体，便万事大吉。

诗赋嘛——背后有数百位诗词大家做后盾，大不了再做一回文抄公。

至于策论，凭他超越千年的见识，纵论古今、针砭时弊也不会太难。

这么一盘算，萧景初不禁信心爆棚，蠢蠢欲动。

天光放亮，客栈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隔壁那个声音抑扬顿挫的——萧景初留神听了听，读的是《中庸》。

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一行行字上，慢慢沉浸其中。

咚咚咚，有人敲门。

"萧公子——"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萧景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前，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十二三岁年纪，圆脸圆眼睛，梳着双丫髻，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夹袄。她见萧景初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萧公子，"丫头把一张信笺往萧策手里一塞，"我家小姐给你的。"

话刚说完，转身就走，鼻子好像还哼了一声。

萧景初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淡黄色的薛涛笺，入手微凉，带着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站在门口，将信笺展开，入眼是一笔秀丽的簪花小楷——

"午后未时，潘楼东街烟雨楼二楼雅间。沈氏青宴顿首。"

只写了寥寥两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笔迹清秀端丽，是闺阁女子的手笔。

萧景初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在门口呆站了片刻。

沈青晏？那个刚退亲的沈家小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昨天他才去了沈府退亲，今天她就派人找上门来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们现在，还有见面的必要吗？

且不说亲事已经退了，就算没退，孤男寡女私下相会，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者说，前脚他刚跟沈家退亲，后脚就和人家的女儿约会喝茶，这叫什么事？

萧景初关上房门，在房间里坐了下来，将那封信笺搁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沈青晏约他见面，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质问退亲、讨个说法。

他应该不去。

可转念一想——去就去吧，去看看沈家小姐是什么意思，还有她长什么模样——这纯属好奇。

萧景初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放一个女孩子的鸽子吧。

午后，萧景初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襕衫，束好发髻，又往脸上泼了把水，确认没什么不妥帖的地方，这才出了门。

同福客栈离潘楼东街并不算远，沿着御街一路往东，穿过两座坊门便是。萧景初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街边景致上缓缓掠过。

午后的汴京比清晨更添几分热闹。御街两侧铺面林立，酒旗在风里轻轻招展，茶坊里飘出阵阵茶香。孩童举着刚买的糖人，笑闹着从萧景初身侧跑过，糖人映着日光，亮晶晶的。远处车马声、叫卖声、行人闲谈声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嘈杂，反倒让这座城池显得鲜活而安稳。

萧景初的心绪也渐渐平了下来。

他本就不是个怕事的人，只是不喜麻烦。若沈青晏真要质问，便由她问去——婚约既已退去，她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潘楼东街地处汴京东城，茶楼酒肆林立，是出了名的繁华去处。烟雨楼乃街上最负盛名的一家，三层木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烟霞供养千般好，雨露滋培万象新。"

据说这副对联是当年苏子瞻被贬南下，路过汴京时最后一次登楼题写的。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烟雨楼因此声名大噪，成了文人墨客聚会的首选之地。

萧景初到的时候，茶博士殷勤地迎了上来。

"公子一个人？楼上雅间请——"

"有约。"萧景初报了沈清晏的名字，茶博士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了然，引着他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茶博士一边引路一边热络地介绍着烟雨楼的各式名茶，从建安的龙团胜雪说到顾渚的紫笋，口若悬河。

上了二楼，茶博士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景初深吸一口气，在门口顿了一瞬，莫名的有些紧张。

他伸手推开了门，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布置却雅致。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搁着一把青瓷茶壶和两只同色的茶盏。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靠窗坐的一个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淡绿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耳垂上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白兰花。

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配上那张脸，便足以颠倒众生。

萧景初见过的美女不少，可此刻，还是被惊艳到了。

他愣了两息的工夫。

少女的容貌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精致，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温润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虽然素面朝天，但在穿着打扮上显然是用了心的。衣襟上压着一道浅绿色的滚边，与褙子的颜色呼应，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却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纤细白皙。

这一切都说明——她对这次见面很重视。

这就是他退掉的婚约对象——沈家小姐，沈青宴？

萧景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敢多看，生怕再看下去，自己就会后悔。

后悔去沈家说了退婚的话。

他相信客栈那个举子说的话了——姿容无双，不输李师师。

"萧公子来了，小女子清晏。"

沈清晏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不疾不徐，姿态舒展大方，没有半分扭捏。

在她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送信的丫环。小丫头看萧景初的眼神却是不善，横眉竖眼的，活像萧景初欠了她二百两银子似的。

萧景初回过神来，朝沈清晏回了一礼，在她对面坐下。

茶博士送了八色点心果子进来——桂花糕、绿豆饼、芝麻糖、蜜饯枣、松子酥、莲蓉卷、玫瑰饼、核桃酪，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红木方桌上，落在青瓷茶盏上，也落在沈清晏执壶的手上。

她提起茶壶，给沈清晏斟了一盏。

动作不疾不徐，手腕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茶汤自壶嘴倾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青瓷盏中，升起袅袅水汽。氤氲的水汽在她指尖缭绕，纤白素手与青壶相映，说不出的好看。

真是赏心悦目啊。

萧景初暗赞了一句，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清晏放下茶壶，抬眸直视着他。

她的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局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个素未谋面却又听说过很久的人。

萧景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萧公子，"沈清晏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事，"冒昧邀约，唐突了。只是有些话，不当面说清楚，我心中难安。"

萧景初点点头："沈小姐请说。"

沈清晏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青瓷的釉面映出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景初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萧公子为何要退亲？"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波澜，眼神没有飘忽。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又像是脱口而出的：

"这门亲事，是萧伯父与家父十余年前定下的。萧公子今日悔婚，总该给个说法吧？"

萧景初端茶的手微微一僵，眉头皱起。

"悔婚"。

这两个字比"退亲"更刺耳，也更难听。退亲，听起来像是双方协商的结果；悔婚，则是单方面的背弃。

偏偏沈清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不是质问，也不是指责，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就让萧景初更不好受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