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怦然心动

沈清晏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沈家也曾贫寒。家父做官之前，一大家人住一个院子，吃的是粗茶淡饭。"

她抬起眼眸，目光温和而坚定，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萧公子若中了进士，我跟着你享福；若落了第，我陪着你慢慢熬。只要公子不嫌我累赘，我便没有二话。"

这话说得太诚恳了，诚恳得让人心疼。

小珠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您说的过分了……"

沈清晏回头瞪了小珠一眼。

脸色却红了。

那抹红晕从她的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淡淡的，却煞是好看。

萧景初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加起来活了四十多岁。自认经历过生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什么人情冷暖都尝过了，早就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了。

可眼前这个姑娘——

她不吵不闹，穿着最素净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打扮了，坐在这里平心静气地跟他讲道理。讲在这个时代天经地义、在萧景初看来却有些可笑的"从一而终"的道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带锋芒，却句句都戳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沈清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拒绝，就太说不过去了。

萧景初端起茶盏，一仰脖，将盏中已经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茶汤微苦，却带着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婚约一事，就依沈小姐之意。"

这句话说出口，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既有解脱，又有迷茫；既有释然，又有不安。

这算是把主动权交出去了。只要沈清晏愿意继续婚约，他就无条件配合。至于沈家人——他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沈清晏怔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像阴云裂开，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那点亮色自深处漫上来，漫过瞳仁，漫过眼角。

她没有说什么激动的话。只是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极轻的一声——

"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轻轻漏出来的。

她的头低了下来。那抹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染上了脖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萧景初移开了目光。

他不敢多看。

小珠却是满脸不忿。她显然对萧景初这种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什么叫"就依沈小姐之意"？好像给了多大恩惠似的！明明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不过自家小姐没说什么，小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能在心里狠狠记了萧景初一笔。

萧景初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刚刚见识了汴京——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恢弘气象，还没一睹千古第一名妓李师师的风采，更无缘亲见大宋第一美人赵福金的绝世容颜。

秦淮河畔的旖旎风光还在等着他去慢慢徜徉，这世间更多更美的景致，也还等着他去领略。

他心里甚至还有更疯狂的盘算——

去拜天下第一高手周侗为师，学一身盖世武功。然后和明教第八代教主方腊过过招——亲身体验一番"乾坤大挪移"的威力。

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早就抱定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想法——又怎会甘心在一棵树上吊死？

哪怕这棵树是亭亭玉立的小白杨，也不行。

更何况……

萧景初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清晏。

这姑娘太有主见了。

从今天的表现来看，她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说话做事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样一个姑娘，可不是好糊弄的。

真要成了亲……往后少不了上演河东狮吼。

萧景初打了个寒颤，心虚地看了看对面。

沈清晏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尖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像时下女子那样染着蔻丹。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琴声从一楼的茶座里飘上来，穿过楼板，穿过门缝，在雅间里缓缓弥散开来。弹的是一首萧景初叫不出名字的古曲，曲调舒缓悠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那琴声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弹琴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琴弦，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老僧入定，又像流水过石。

萧景初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竟渐渐平复了下来。

雅间里没人再说话。

三个人都安静地听着琴声。

沈清晏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搁在茶盏边缘，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萧景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清晏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窗外是汴京城的天空，澄澈的蓝，飘着几朵棉花似的白云。阳光正好，街上的人流车马川流不息，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热闹、生机勃勃。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

穿越以来，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迟早要回去的。可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呢？

如果这辈子就要在这个时代过完呢？

那么……有个人陪着，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琴声停了。

余音在雅间里回荡了一会儿，也渐渐消散了。

沈清晏轻轻舒了一口气，提起茶壶，给萧策添了次水。茶汤注入盏中，热气升腾，在她和萧策之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一边斟茶，一边轻声说道：

"公子安心备考便是，旁的事不用管。就算这次落榜，也没什么，三年后再试就是。"

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以后……家里中馈有我掌着，银钱的事不用操心。"

萧景初端茶的手僵了一下。

这话更让他无地自容。

同样是穿越者，前辈们个个混得风生水起——不是位面之子就是世界首富，最差也是个封疆大吏。随随便便弄个水泥、玻璃、火药，就能富可敌国；随口吟几句诗词，就能闻名天下；随手动动手指，就能改变历史进程。

怎么到了他这儿……

就变成靠媳妇赚钱养家糊口了？

他的脸呢？是落在穿越的半路上了吗？

他这不是给穿越大军抹黑吗？

萧景初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

再看对面这个姑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来，他其实一直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却从没有真正融入这个时代。他像一个旁观者，冷眼旁观着这里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

可此刻——

坐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窗外是汴京城午后的喧嚣，对面坐着一个认认真真打算跟他过日子的姑娘，刚才她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萧景初忽然觉得，就算回不去了，这日子也能过。

金乌西转。

阳光从窗口慢慢移到了东墙上，雅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大街上的喧嚣声也渐渐弱了，像是这座城市正在从午后的慵懒中慢慢苏醒过来。

萧景初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沈清晏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抬起头看向萧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今天见面以来第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里柳絮轻飘。

却让萧景初心里又动了一下。

"好。"她说。

三人出了烟雨楼，潘楼东街上正热闹。夕阳斜铺在青石板上，染出一片温润的橘红。

萧景初走在沈清晏身侧，刻意落后了小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街上的人流。这个动作自然而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清晏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风从御街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潘楼东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吹在萧策身上。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也许是街边摊贩卖的糖炒栗子的香气，也许只是春天本身的味道。

这风不寒，暖暖的，像是要把人熏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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