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冷漠旁观

萧景初推开房门，搓了搓发凉的双手，回身将门闩插好，往客栈外走去。

昨日见过沈清晏后，他对春闱的态度彻底变了，以前无所谓现在却要拼尽全力。不为别的，就为她那句“我随你享福”——他就该拼一把。

策论是他的短板。短时间内找不到明师指点，那就只有一个笨办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萧景初打算买几本策论文集，揣摩其中门道。

沿大街北行约二三里，便到了墨香斋。他现在的四书五经、各本注释大都是从这家书斋买的，只不过当时忘了策论一事 ——也就是说，他只买了课本，没买参考资料。

“萧公子来了。”书斋掌柜老周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抬头认出他来，立刻堆起笑脸。

“周掌柜，策论方面的文集有吗？”

“有，有。”周掌柜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摞书册，抽出三册线装抄本递过来。

萧景初翻开一册，是过往一甲二甲进士的殿试策论。才看了一篇，便觉得叹为观止——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把边防、财政、吏治剖析得层层递进。

他心头既佩服又惭愧。佩服的是这些进士确实才华横溢；惭愧的是他虽有超越千年的见识，可策论中的许多精妙论断，却是他闻所未闻的。

“这三册怎么卖？”

周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

萧景初的手微微一顿。二两，不算多，放在以前他眉头都不皱。可如今要讨媳妇了，就得学会过日子。他不由地反思：这三年他干了什么？就考了个举人，练了一身不知高低的武功，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干。

但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他掏出钱袋，数出二两碎银搁在柜台上，将书夹在腋下出了铺子。

沿着街道往回走，行到半路，经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时，忽然听见一道妇人凄厉的呼救声。

“救命——！放开我——！”

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街巷的宁静。

萧景初心头一紧，脚下发力，快步循声而去。

转过巷口，眼前的场景叫他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死死攥着一个少妇的手腕，那少妇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衣衫在挣扎中被扯得凌乱不堪，发髻散开，一缕头发混着泪水粘在脸上。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干瘦老婆子，一手掐着少妇的胳膊，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两人一左一右，像拖一袋货物似的把她往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方向拽。

那马车停在巷口阴影里，车帘拉得严严实实，车辕上一头老骡子低着头打盹，车旁连个赶车的都没有，仿佛专门在那儿候着。

少妇愁着空一口咬在老婆子手背上，咬得死紧。老婆子疼得龇牙，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少妇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壮汉顺势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拽，扯得她头皮生疼，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巷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卖菜的放下了担子，逛街的停住了脚步，大伙儿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却没一个上前阻拦。

不但不拦，反倒对着那少妇指指点点。

那壮汉一边拖拽，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嚷，声音洪亮得像敲锣，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都来看啊！都来看啊！这是我家那不争气的媳妇——卷了家里的银钱要跟野男人跑！今天叫我逮着了，非得抓回去家法处置不可！”

他喊完还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又气又疼的样子，冲围观的人叹气：“诸位街坊，我劝也劝过，打也打过，她就是不听。家里老小等着她回去，我总不能由着她跑吧。”

这一套话说得极有章法。先把自己摆在受害一方，再把妇人钉在不守妇道上，博一圈同情。

围观的百姓更加笃信不疑。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好端端的妇人，竟不守妇道——真是不知廉耻！”

“难怪人家婆家要当街抓人，换我我也不能饶了她！”

也有两个老汉抱着胳膊摇头晃脑：“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那少妇拼命挣扎，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嘴里被老婆子捂着，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声，脚在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却哪里挣得过两个人的力气？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拖向马车，在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壮汉已经半拖半抱地把她拉到车边，一只手去掀车帘，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往上提。

周围上百人围观，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萧景初目光一凛，心中冷笑。

这种当街掳人的套路，他太熟了。什么“不守妇道卷款私逃”——分明是利用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惯于站在道德高处指摘女人的心理，堂而皇之地把一个大活人当街掳走。围观百姓越是义愤填膺地斥责那妇人，反倒越是帮歹人扫清了障碍。等马车驶出这条巷子，拐上大路，混入车马人流之中，那便是泥牛入海，再无踪迹可寻。

他再不犹豫，大步上前，分开人群，朗声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巷子里霎时静了一静。

壮汉一愣，松了半分手劲，斜眼上下打量他。见是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穿着干净的青衫，腋下夹着几本书，当时换上一副不耐烦的嘴脸，粗声粗气道：“你是哪根葱？我抓自家媳妇，干你屁事？”

萧景初也不跟他废话，突然侧身欺近。右手如铁钳般攥住壮汉的手腕，拇指压住腕骨内侧，猛地一扣——那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像被卸了关节，嗷的一声痛呼，不由自主松了手。

林逸身体顺势一旋，反扣那老婆子的肩井穴，只轻轻一按。老婆子顿觉半身一麻，惨叫一声瘫软在地，捂着肩膀满地打滚。

少妇顿时得脱自由，背靠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打人了！光天化日打人了！”老婆子索性当街撒泼，在地上又踢又蹬又嚎，“读书人欺负我们老弱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壮汉也捂着手臂跳脚，扯着嗓子嚷：“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家事！我告诉你，我表舅在衙门里当差，你今天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萧景初不理他，转身面对那少妇，放缓了语气问：“大嫂，你可认识这二人？”

少妇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不……不认识。我不认得他们！”

壮汉闻言，立刻换上一副委屈万分的嘴脸，指着少妇道：“媳妇，你怎能不认识我？你在外面养了野男人，连自家相公都不认了？”

老婆子也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大腿，指着萧景初鼻子就骂：“大伙儿快来看啊——这就是我那不守妇道的儿媳，搭上了小白脸，合起伙来欺负我们老弱妇孺！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哭天抢地，声音又尖又响，惊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围观百姓面面相觑，议论声又嗡嗡响了起来，有人开始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萧景初，还有人小声嘀咕：“看着挺斯文的一后生，怎么上手就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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