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谁在许愿

日头渐高，春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景初搁下笔，把刚写完的策论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眉头却越蹙越紧。

这篇论"水利疏浚法"的文章，凭他自个儿的眼光来看算是很好了。旁征博引，引经据典，论述详实。从大禹治水说到李冰修都江堰，从黄河改道说到汴河淤塞，洋洋洒洒两千余言，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可萧景初心里知道——他自己水平有限，根本判断不出这篇文章的优劣。

文章这种东西，写的人觉得好不算数，得有人看、有人评、有人指点。他自己写的文章，自己看来看去，总觉得处处都好。可若是让真正的行家来看，说不定处处是毛病。

房门被敲响。

咚……咚……咚。

萧景初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小珠——沈清晏的丫鬟。

她仍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见他出来，只把下巴微微一抬：“萧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萧景初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衣襟尚整，只是袖口沾了些墨痕。他略一迟疑，便随小珠出了客栈。

客栈门口，一辆翠盖马车早已等候。车身漆作藏蓝色，帘子挑开一角，露出半张芙蓉般的脸庞。

沈清晏坐在车内，声音清软：“今日天气好，我想去城外的慈云观拜一拜，求个签。”

萧景初沉吟片刻——两人既然婚约未退，同乘一辆马车也不算失礼。

“沈小姐若要去，我自当同行。”

沈清晏唇角微勾，轻笑一声：“萧公子，请上车。”

话音未落，车帘已缓缓垂下，将那半张面容隐于其后，只余一缕清幽淡香，自帘隙间悄然逸出。

萧景初登车而入，马车随即辚辚启动。

车里坐着个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地打量着他——那是他的小姨子沈清蓉。

“姐...萧公子。”沈清蓉看到姐姐眼神不善，临时改了口。。

车厢里三女一男，萧景初顿感窘迫，浑身都不自在。

他索性将脸转向窗外，心底却暗自嘀咕：沈清晏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说服她爹娘？

出城二十里，视野豁然开朗。缓坡之上，一座道观灰瓦白墙静卧春光，檐角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坡下新麦返青，残雪未消，田埂间荠菜根与蓬蒿已悄悄抽芽；老槐树皮皲裂，枝桠微舒，风过处夹着湿润的泥土气。

山门朱漆斑驳，透着经年沉静。抬眼望去，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慈云观”三字，墨色沉厚，似经风雨而不褪。

此观乃女道观，观中尽是女冠，进香者亦多为女客，清静不喧，不似寻常寺观那般人声鼎沸。

沈清晏显然常来。她下了马车，跟门口扫地的小道姑熟稔地打了个招呼——那小道姑约莫十一二岁，梳着双髻，见了沈清晏便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豁牙：“沈姐姐来啦！师父正在殿里诵经呢。”

“你去忙吧，我们自己进去就好。”沈清晏摸了摸小道姑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松子糖递给她。小道姑欢天喜地地接过去，揣进怀里，又规规矩矩地合十行了个礼。

萧景初缓步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沈清晏纤柔的背影上，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姑娘比他前世见到的人造美女漂亮得多，按说他应该化身超级舔狗，大献殷勤才是——为何心中有一丝不甘呢？

他望着她轻移莲步、衣袂微扬的模样，忽而生出几分好奇——她今日来此，究竟所求为何？

是为他祈一份前程功名？还是为自己求一段良缘佳偶，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大殿里光线幽暗，三清祖师像高高在上，俯视着芸芸众生。香案上供着素果，铜炉里香烟袅袅，把殿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烟气中。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桂花油的味道，闻着让人昏昏欲睡，又莫名地心安。

沈清晏走到蒲团前，自己先跪了下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景初会意，在她身旁跪了下来。

蒲团是草编的，跪上去膝盖有些硌。他并膝端坐，双手合十，学着沈清晏的样子朝三清祖师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他不信神，但这一刻，他愿意信，也不得不信——因为她在信。

叩完头，沈清晏没有立刻起身。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默默许愿。

于是，萧景初有样学样，双手合十，口中默默有词：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求三位大神降下神力，让小子实现一点小愿望吧。小子现今名草有主，也自知能力有限，不求开个大大的后宫，但既然来到这世界，来到汴京，这儿的美女总能见识一下吧。小子的要求也不多，若是能见一见千古第一名妓李师师，还有大宋第一美女赵福金，还有……算了，就这两个愿望吧。大神如果显灵，小子以后常跪……香火常供……

许完愿，萧景初看向身边的姑娘，还在保持虔诚的模样。

看着她的侧脸，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姑娘，在替他求什么呢？功名？平安？还是……两个人的以后？

一个女道士走了过来，“沈小姐，又来许愿？”

沈清晏羞涩一笑，“静虚道长，我还想求个签。”

静虚道长拿过签筒，“沈小姐这次求什么？”

沈清晏看了看身边萧景初，轻声说道：“姻缘。”

说完，她从观主手里接过求签筒。

那签筒是竹制的，用了不知多少年，表面磨得光滑锃亮。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签头上用朱砂写着编号。萧景初双手捧着签筒，微微倾斜，轻轻地摇了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竹签在筒里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萧景初咬着下唇，神情紧张，手微微发颤。她摇了三下，一支竹签从筒口跳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上上签。

她捡起签，紧紧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签递给观主。

静虚道长个四十来岁的老道姑，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面容清癯，眼睛清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仙风道韵。

她接过签，从案头翻出一本泛黄的签文书，对着编号找到了对应的签文。她眯着眼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悠悠地念道：

“良缘天定，佳偶自成。

春风一度花千树，月照西厢影自双。

莫问前尘多曲折，此心终不负流光。”

念罢，静虚道长抬眼看了看沈清晏，又看了看萧景初，笑意更深了几分：“沈小姐，恭喜了。”

沈清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说话，手指却把那张签纸攥得更紧了。

萧景初也凑过去看，只见签纸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有些年头，纸页泛黄发脆。他虽不懂签文，却也看得出这是支好签。

“道长，这签……准吗？”他忍不住问道。

静虚道长微微一笑：“信则准，不信则不准。不过沈小姐是常客，贫道观她心诚，想来不会错的。”

沈清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别再问了。

神棍。

萧景初腹诽着。

殿侧的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人。

萧景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引了过去——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年约二十，一袭素白道袍，青绦束腰。袍虽宽大，却掩不住步履轻盈、腰肢微摆，似风拂柳枝，柔而不弱。面未施粉，肤白如莹，烛光下泛着柔光。眉眼极淡，远山含雾，雨后春山，浅淡却摄人。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似笑非笑，风情难言。

她手里捧着一卷经书，走到观主面前，屈膝福了一礼：“姑姑，后面的经书已经抄完了，等您过目。”

声音清泠泠的，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玉石相击，又像冰珠落盘。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竟让人心头微微一荡。

女观主笑着点头，又朝几人介绍道：“这是我弟子，李蕴。”

萧景初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他好色——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实在是这女子的气质太过特别。明明是出家人，穿着最朴素的灰布道袍，手里捧着最正经的经书，可眉梢眼角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那妩媚不是刻意卖弄，也不是风尘女子那种明晃晃的勾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风情，像一颗被灰布裹着的明珠，布再粗糙，也遮不住光华。

这种矛盾感，让人难以移目。

他正暗自揣测这女子身上那股子气质究竟源自何处，却见她敛衽一礼，姿态娴雅从容，轻声唤道：“沈小姐，许久不见。”

沈清晏起身还礼，“多日不见，师师姑娘愈加清艳了。”

两人言语间平和舒缓，宛若旧识重逢，却又在举手投足间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萧景初却是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师师？李师师？

那个让赵佶不惜借密道微服也要相见的女子？那个在水浒传里被浪子燕青带出樊楼、被施耐庵笔下倾国倾城的千古第一名妓？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审视那女子。

——李蕴，李师师。

汴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樊楼的花魁，此刻竟褪去了满身珠翠，只着一身素白道袍，未施粉黛，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三清祖师像前，怀里还抱着一卷刚誊抄好的经书。

这当真是那个歌舞倾城、一笑千金的花魁？

可她就是李师师。

萧景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一瞬。那骨相，那眉眼，那通身的气度——确实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难怪官家会为了她流连忘返，难怪燕青会为了她亡命天涯。这样的女子，生来便是要搅动这大宋风云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许完愿，李师师就出现了。

三清祖师——额的神啊！

早知道这么灵验，他刚才就该许愿要——几万——不，几千万两银子。

李师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也望不见底，却仿佛能将他看穿。不是风尘女子那种媚眼如丝，也不是良家女子那种羞涩躲闪——而是一种纯粹的、坦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仿佛她见过的男人太多，多到每一个投向她的目光都如同路边的灰尘，不值得在意。

萧景初不由暗叹：不愧是青楼里混出来的，面对陌生男人的注视，竟不见一丝窘迫。

沈清晏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把后脑勺对着他。

想起客栈里那些举子们眉飞色舞的议论，萧景初心底不由自主地将两女做了番比较。这一比，竟比出几分悲哀来——

若只论容貌，沈清晏确实不输李师师，甚至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更胜一筹。可一旦说到女人的万种风情、眉眼间的勾魂摄魄。而自家媳妇……萧景初默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些火候。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那些文人墨客甘愿为李师师一掷千金、赋诗填词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风情，是沈清晏这般闺阁女子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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