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静虚道长

三清殿前的檀香袅袅升起，在斜阳里拉出一道淡青色的烟柱，直直升上半空，又被清风拂散，化作满院清苦的香气。

萧策与苏云清的身影走出慈云观。青衫与素裙渐渐远去，终至不见。

李师师收回了目光。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侧的静虚道长身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姑姑，方才那对少年情侣，当真郎才女貌，教人见了都忍不住心生艳羡。”

话音里透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却又在尾音处悄然沉下一缕不易察觉的怅然。

静虚道长并未接话。她只抬手拂了拂灰布道袍上沾着的香灰，抬眼望向李师师，神色淡然：“蕴儿和苏小姐很熟？”

李师师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苏小姐才貌双全，在京城声名远播，每逢诗会雅集，总有惊艳四座的表现。这样的人物，我怎会不认识？只是往日未曾搭过话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回廊尽头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拐角。

“那个少年郎君，想来就是她那位婚约对象了。”

静虚散道长微微挑眉：“你也知道这事？”

“京城都传遍了。”李师师缓步走到殿前的石栏边，伸手抚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苏家小姐自幼定了一门亲，男方是霸州萧家的子弟。那少年郎君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得不成样子。苏小姐及笄之后，京中多少世家公子上门求亲，可......”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一声叹息。

“可苏小姐统统拒了。京中多少人笑她痴傻，放着好好的良缘不要，偏要守着一纸破落户的婚约。我当时听了，心里也是不解的。如今……”

李师师微微一顿，指尖在石栏上轻轻划过。

“如今看来，她的选择倒是一点没错。”

静虚道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暮色渐浓，远处的钟楼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辉，倦鸟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蕴儿对那少年郎君，印象不错？”静虚道长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像是长辈在问一个要紧的心事。

李师师略一沉吟。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

她进三清殿的时候，便见一对少男少女正在神像前跪拜求签。那少女她认得——苏家云清小姐，粉面桃腮，眉目如画，跪在蒲团上虔诚垂首的模样，像是画里走出的仕女。

而那少年——

李师师在风月场中沉浮多年，见惯了各色男子。有故作矜持的，有目光黏腻的，有假意不看却又暗地里偷瞄的。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只需一瞬便能分辨出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几分龌龊。

可那少年的目光不一样。

他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那是惊艳，也是意外——仿佛他认识她，或至少知道她是谁。然后他的眼神里浮起一抹纯粹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名画、一阕好词、一处难得的好风景。

欣赏完了，他便收回了目光，大大方方地转回去看苏云清。

坦荡。磊落。不躲不闪，也不留恋。

那样的目光，她在樊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他的眼神很不一样。”李师师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白玉镯，“虽只看了片刻，可那目光里多是惊艳与欣赏，并无半分轻佻狎昵之意。他看我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一个……寻常的、值得尊重的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里带了些自嘲的笑意。

静虚道长听出了那笑意里的苦涩，却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不错。”她顺着李师师的话往下说，“那少年目光清正，瞳仁澄澈，确是个正人君子的面相。方才他二人进殿求签，我已在旁观察多时。步态从容，举止有度，待人接物温和而不谄媚，虽是少年，气度却不输世家子弟。”

她顿了顿，侧头直视李师师的眼睛。

“蕴儿若有心寻个良人托付终身，这少年倒是不二之选。”

李师师心头一跳，随即苦笑起来：“姑姑说笑了。他已有苏小姐了。”

静虚道长并未接她这句，只是负手转身，望向远处。

“蕴儿可知道，苏小姐前几日来求了一支什么签？”

李师师微怔：“什么签？”

“文昌灵运签。”静虚道长缓缓道，“大吉。签文上说：‘*******，一遇风云便化龙。’当时我便觉得奇怪，苏小姐一个闺阁千金，好端端的为何要求文昌签？今日见了那少年，便全明白了。他是今科应试的举子，苏小姐是在为他求签。”

李师师轻轻“啊”了一声。

静虚道长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方才你与他二人擦肩而过时，我细观了他的面相。蕴儿，我虽是个出家人，可这二十年来阅人无数，自问看人还有几分准头。”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数下来。

“第一，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开阔明亮，无一丝晦暗之色。这是少年得志、青云直上的命格。今科金榜题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年至多不过弱冠，这般年纪便能中进士，大宋立国百六十余年，又能有几人？”

李师师默然。她虽身在青楼，却也知道大宋科举三年一科，每科进士不过三四百人，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一辈子都摸不到贡院的台阶。十八岁的进士？那是凤毛麟角、天下皆知的人物。

“第二。”静虚道长又道，“他双眉斜飞入鬓，眉骨高耸而英气内藏，鼻梁高挺直贯山根，鼻头有肉而鼻翼收敛。这不是寻常文弱书生的面相，是文武兼修、英华内敛之相。你再看他走路——步履沉稳，落地无声，气息深长绵密，肩不摇、腰不晃。寻常文士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他却如行云流水。这人身上有功夫，而且功夫不弱。”

“第三。”静虚道长的声音愈发笃定，“他唇角微扬而唇形端正，是性情温厚之人；眼神清正而不游移飘忽，是重情重义之人；耳垂圆润贴脑，耳廓分明，主福泽深厚、贵人扶持。这样的面相，绝不是凉薄寡恩之辈。”

李师师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先前多少人不解苏小姐为何执意守着那纸婚约，说她痴、说她傻、说她不知好歹。”静虚道长抬手，拂去李师师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落叶，“如今看来，是苏小姐慧眼识人。倒是那些人，白长了一双眼睛。”

李师师轻声叹道：“是啊。如今看来，倒是苏小姐好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静虚道长听得分明，那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酸涩，像是青杏刚入口时那一瞬间的涩意。

“蕴儿也可以好命。”

静虚道长转过身，正对着她。暮色已沉，殿前的灯笼被小道童一盏盏点亮，暖黄的灯光映在李师师脸上，将她本就精致的面容衬得愈发柔美，却也照出了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李师师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上的斑驳光影，默然不语。

静虚道长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老松。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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