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乡归何处

“蕴儿莫非还想着嫁与周邦彦？”

静虚道长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直截了当的锐利。

李师师身子微微一僵。

周邦彦。大晟府提举，当世词坛大家，她的知音，也是她这些年来的倚仗。他填的词，她唱出来便是天下传诵的名篇。他为她赎身的事，提过不止一次。

可他今年五十有七了。

“周大人待我……”李师师张了张嘴，声音涩然，“他待我是真心的。”

“真心？”静虚道长语气重了几分，“姑姑不怀疑他的真心。可他年长你许多，身子骨又不好，去年冬天那一场风寒，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去。若有一日他故去了，周家上下能容得下你？他那些儿子儿媳，个个如狼似虎，到时候你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室，拿什么立足？”

这话虽重，却是实情。

李师师闭上了眼睛。

静虚道长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扎在她最不愿面对的痛处。

她怎会不知？青楼女子赎身嫁人，多半只能为妾。运气好些的，生个一男半女，母凭子贵，尚能在府中立足；运气差的，色衰爱弛便是一卷铺盖打发的命；再差些的，被正室磋磨，生不如死。

这些事，她在樊楼见得太多。

前年的秋月，被米商赎身风光嫁作妾室，姐妹们皆道她熬出了头。可不过两年，米商纳了新欢，她被正室寻由头赶去柴房，寒冬腊月连床厚被都没有，还是楼里姐妹凑银托人送去，才没冻死。

去年的柳絮，嫁了个七品知县做第三房小妾，进门不到三个月便被大房二房联手整治，扣上"与下人私通"的罪名乱棍打出。她当时已怀了三个月身孕，孩子没了，人也去了半条命，如今在城西租破屋，靠缝补浆洗过活。

这些事情，静虚道长知道，李师师也知道。

“若有个孩子傍身，或许还能……”李师师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便说不下去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得可笑。

“蕴儿。”静虚道长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却更多了几分郑重，“下半辈子如何过活，全靠你自己今日的决断。这话姑姑说了许多遍，今日再说一遍——青楼不可久留，你终须寻个可靠的归宿。”

李师师咬了咬唇。

她的唇瓣本就生得饱满，这一咬，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未必看得上我。”她低声道。

静虚道长几乎是立刻摇头：“蕴儿如何这般不自信？”

“不是不自信。”李师师抬眼看向静虚道长，目光坦然而清醒，“姑姑，我在樊楼这些年，虽是以艺侍人，清倌人的名头也撑了许久，可说到底，我终究是风尘中人。那少年既是今科进士的命格，又有沈家小姐那样的未婚妻，我拿什么比？”

静虚道长正色道：“那少年方才看你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蕴儿，你自己也说了，他看你的目光里全是欣赏。一个男人欣赏一个女人，这便是最好的开始。蒲柳之姿，有蒲柳的好。况且你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清白之身，哪一点差了？”

李师师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道：“世间读书人，多出心性凉薄之辈。我在楼里，见得太多。”

京师最繁华的镇安坊，樊楼就矗立在街心。那些风流才子、达官贵人进进出出，诗酒风流，吟风弄月，看起来个个温文尔雅。可李师师知道，这些人的温柔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油皮，轻轻一戳——底下便是另一副面孔。

“那少年面相，绝非凉薄之人。”

静虚道长第三次重复这句话，语气比前两次更加笃定。

“我方才说的，蕴儿——他眼神清正不游移，是重情重义之人。耳垂圆润贴脑，是福泽深厚、知恩图报之人。这样的人，你待他好一分，他会记在心里，不会负你。”

李师师仍旧不语。

“蕴儿是担心赎身银钱？”静虚道长又问。

这回李师师答得很快：“不是。”

这是实话。她十四岁出道，在樊楼七年，以艺侍人，虽不如卖身的姐妹来得快，可积攒的银钱也足够赎身了。樊楼的老鸨虽是狠辣角色，却也知道李师师是摇钱树，逼急了只会鱼死网破，所以并不敢过分苛待她。只要拿出足够的银钱，赎身并非难事。

“我不缺银钱。”李师师低声道，“我只怕遇到个负心薄幸的。姑姑知道，楼里的姑娘有这样遭遇的，不知多少。”

静虚道长没有说话。

“秋月、柳絮、素娥、莲衣……”李师师一个个数着名字，声音越来越轻，“她们赎身的时候，哪个不是满怀着期望？哪个不是攥着攒了大半辈子的银钱，觉得终于熬出了头？可到头来，秋月在柴房里冻得半死，柳絮被乱棍打了出来，素娥投了井，莲衣回了老家却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姑姑，她们哪一个比我差了？哪一个不曾被男人许过山盟海誓？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会不一样？”

静虚道长沉默良久。

“他现在可能会善待于我，等他青云直上，位高权重之时，未必还有这样的心性。”李师师轻声说道。

静虚道长默然，“人心易变，蕴儿说的也有道理。”

风穿过庭院，吹得李师师衣袂飘扬，直如画中仙子一般。

“你总要找个依靠的。”静虚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果决锐利，而是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李师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几分看透了世情的苍凉。

“蕴儿想和姑姑一样，青灯伴老一生。”

静虚道长摇头。她缓缓走到李师师面前，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像母亲抚摸女儿。

“傻孩子。”她的声音沙哑，“那些纨绔二代会放过你？”

李师师浑身一震。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是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在樊楼，有老鸨护着——虽然那老鸨是为了银钱，但樊楼背后的势力，一般的纨绔子弟不敢造次。况且她李师师是挂牌的清倌人，以艺侍人，又有周邦彦这样的贵人捧场，寻常浪荡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可一旦离开樊楼，这一切便都没了。

她是个没有家族庇护的孤女，没有父兄为她出头，没有宗族替她撑腰。而她的容貌、她的才情、她的名声，反而会变成最大的祸端。那些觊觎她多年的纨绔子弟，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不管你是什么花魁、什么名伶、什么才女，在这些人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一个五品以上的官，一句话就能让她万劫不复。一个公侯家的少爷，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生不如死。

除非——她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男人。

一个能护得住她的男人。

静虚道长看着李师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知道她终于想明白了。

“所以，姑姑方才说的那少年……”

李师师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静虚道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殿内，给李师师留下独处的空间。

李师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色中模糊的远山轮廓。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那少年的目光——清正、坦荡、不带一丝杂念的欣赏。那样的目光，她在樊楼，从来不曾遇到过。

还有沈家小姐在他身旁时，脸上那副安然的模样，像一只找到了巢的鸟儿，笃定而从容。

她从来没有那样被一个人对待过。

春风拂面，吹得她暖洋洋的，可是她的心，却是无比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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