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英雄救美

一行人从观里出来时，还未过午。日头高悬，照得道旁树林泛起一层金边。那辆青帷的沈家马车碾着车辙，晃晃悠悠往汴京方向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远处城墙像一道灰黑的线横在天边，城头旌旗猎猎，隐约能看见兵丁的影子在垛口间来回。

萧景初靠在车壁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静虚道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不似寻常道人，倒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萧公子还在想那个花魁？”小珠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替自家小姐抱不平的嗔怪。

萧景初无奈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小珠气鼓鼓的脸上，心里暗叹：他不过是多看了李师师两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能算罪过？

小珠却还不肯罢休，语气愈发理直气壮：“萧公子若是想看李师师，大可以去樊楼看，甚至去那里温书也行。反正你们读书人最喜欢去那里了，什么‘红袖添香夜读书’，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读书人喜欢逛青楼？我怎么不知道？

萧景初嘴角抽了抽，正想辩解几句，小珠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萧公子，您什么时候去樊楼？带上婢子和小姐一道，让咱们也开开眼。听说那儿的歌伎唱一句，抵咱们半年口粮呢！”

这话刚落，趴在车窗边的沈清蓉忽然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拍手笑道：“也带上我，我也没去过！”

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不过，那个李师师长得可真好看，眉毛弯弯的像柳叶，两只眼睛好像会说话，还有那张小嘴——”她顿了顿，似乎在搜肠刮肚找形容词，“叫什么来着？哦对，樱桃小口！笑起来的时候，萧公子都看呆了！”

萧景初听得一阵头大，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示意她适可而止。

沈清蓉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当然啦，她再好看，也没有姐姐好看！”

萧景初暗赞了一声“孺子可教”，心虚地看向沈清晏——

正撞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像一泓深潭，又像能把他那点小心思照个通透。萧景初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话头岔开：“静虚道长解的签文是什么？”

这一句果然管用。沈清晏耳根一红，头低下去，指尖绞着帕子不吭声。

沈清蓉哪肯放过这个机会，高声念出来：“良缘天定，佳偶自成。春风一度——唔，唔唔！”

后半句被沈清晏死死捂进嘴里。那丫头在她掌心里呜呜挣扎，眼睛瞪得溜圆，两条腿乱蹬，把车里的软垫都踢歪了。

“婉容！再胡闹，回去让娘罚你抄《女诫》。”沈清晏压低了声，语气却软得没什么威慑。

沈清蓉终于挣脱，狠狠喘了几口气，小声嘀咕：“又不是我写的，签上就那么说嘛。”

“沈清蓉！”沈清晏终于拿出姐姐的威严。

萧景初暗自得意，这一招果然好使，总算没人揪着他不放了。

马车突然一顿。

那一下来得极猛。车夫张叔猛地拉缰，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半人高，车身向后一挫，把车里几个人撞成一团。

“张叔，出什么事了？”小珠扶着车壁高声问。

外头张叔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惶急：“小姐，有几个泼皮拦路。”

车厢里顿时静了。

紧接着，外头有人怪叫：“停车！把帘子掀开，让爷瞧瞧车里坐的是哪路小娘子！”那嗓门又尖又破，像钝刀子刮锅底。

拍车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一下重似一下，震得车壁嗡嗡发颤。

“装什么死！老子数三下，不滚出来，把这破车掀沟里去！”一个沙哑嗓子骂得唾沫横飞，“穿得跟官儿似的，车里还藏着姑娘吧？藏得越紧越有意思！”

另一个尖着嗓子接话：“大哥别急，里头还有个小白脸，不过是个软脚虾，一吓就尿。小娘子跟着他有什么好，跟哥几个走，带你吃蜜饯，晚上还能听曲儿！”

“呸，听个屁，先扒了衣服看看水灵不水灵！”

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往车里钻，像一盆盆脏水泼进来。小珠气得脸发白，一只手已经摸向车门，骂回去：“哪来的泼皮！这里是京畿，你们不要命了！”

外头哄堂大笑：“京畿的狗也得听爷的！小丫头嘴挺硬，一会儿哭得更好听！”

萧景初没动。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几个姑娘别出声，自己凝神听外头的动静。

车帘始终没开，姑娘们也没露脸，可对方一口咬定车里坐着小娘子，口口声声冲着“姑娘”来，又不索财，只说下流话。

有备而来，动机不对。

萧景初眯起眼，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七八个泼皮散在官道上，外头罩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衫，裤腿上泥点斑驳，可露出的内衬却是崭新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手里提着短棍，有的扛在肩上，有的在地上一点一点。

萧景初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那道城墙。

离汴京不过数里，城墙上兵丁来回走动，盔甲反着日光。大白天，京畿要道，哪来的拦路抢劫？而且这地方前后都有村落，官道上人来人往，真要劫财也该挑僻静处。

这些人堵在这里，摆明了是等人。

等这辆马车。

他们怎么知道车里坐的是沈家小姐？怎么知道走的是这条路，这个时辰？

萧景初跳下马车，拱手说道：“几位，可否让路过去？”

为首那人歪着嘴笑，拿一根草茎剔着牙，斜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道：“想过去？成啊。留下买路钱，再把车里的小娘子请出来，让我们哥几个瞧上一瞧。”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瞧上一瞧？说得这么客气！是请人家吃杯酒，暖暖身子！”

哄笑声炸开，夹杂着口哨和污言秽语。

这是故意找茬，没法讲理了。

萧景初正盘算着如何以“力”服人，一个泼皮已晃到他跟前，伸手便来抓他衣襟，嘴里还拖着腔调：“小白脸，让老子——”

他退了一步。

泼皮抓了个空，当时骂道：“小杂种，你敢……”

骂他小白脸可以，但骂他小杂种——

萧景初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那泼皮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迅速浮起五指红印，一屁股坐进泥里，嘴里一颗牙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另外几个见同伴吃亏，嗷一嗓子，举着短棍一拥而上。

萧景初侧身一让，避开抡来的棍子，脚下一绊，第二人扑通跪进泥坑。他顺势一脚踹在那人后腰，那人像块石头滚进路边沟里，溅起一片泥水，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人挥棍砸下，带着风声。他不躲不闪，一把攥住棍身往回一扯——那人力气不小，棍子竟没脱手。萧景初借力旋身，肘部狠狠撞在那人肋下，骨头发出闷响。那人收不住脚踉跄扑来，被一记膝顶正撞在小腹，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弓着身子干呕。

剩下几个刚想后退，萧景初已经欺到近前。一掌拍在一人肩窝，那人半边身子发麻，短棍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一脚踢在另一人膝弯，那人扑通跪下，被拎着领子甩出去，撞在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叫唤不止。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五个泼皮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萧景初站在原地，气息未乱，只袖口沾了一点泥星子。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在地上挣扎的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滚。”

“小白脸，你给我等着……”几个泼皮色厉内荏，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放狠话，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一匹白马疾驰而至，马背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宝剑。

“呔，你们几个小贼，敢拦沈小姐的马车，是活腻歪了吗？”青年厉声喝道。

萧景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正主终于现身了。

青年勒住马匹，这才看清现场的状况，一时有些怔愣。他看向一旁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泼皮，目光游移不定，似乎在判断情况。

这时候，马车里传出沈清晏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出疏离之意：“多谢周公子仗义相助。”

青年闻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沈小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萧公子，我们走吧。”沈清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

萧景初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对着那青年拱了拱手，“多谢兄台仗义，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那青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马车帘幕，仿佛想透过那层薄布看清车厢里的人。然而，萧景初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唰”地落下，遮住了车厢里的一切，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青年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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