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李府门前

萧景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那些女孩的身份非同一般？

“身份”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有些人要的不是女人，是把柄。把一个有头脸人家的女儿、妹妹、侄女弄到那种地方，留下人证、口供，留下一个随时能翻出来、随时能摆到桌面上的东西。谁跟谁不对付，谁在朝上挡了谁的路，一句话，就能把人拖下水。更狠的是，让那些自诩清贵的人沾上脏。沾上就洗不掉。

你弹劾我？你参我？你拦我的路？

好，你先看看你自己。你家的姑娘，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好，我把人证叫来，咱们当面对质。你家姑娘的清白，你自己说，还在不在？

这种事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有人信，只需要传出去，就够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第二件事也说得通了。

萧景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家娘子他不知道相貌，但可想而知——再美能有李师师美丽？

京城美貌女子有的是。青楼里的花魁，勾栏瓦舍里的头牌——哪一个不是风情万种，为什么非她不可？

漂亮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人流汹涌，萧景初被人挤了一下，肩膀撞在路边的栓马桩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就这一下疼，把他撞明白了。

是李纲。

李纲是什么人？做过监察御史兼殿中侍御史，言官里的尖刀。

他得罪的人一抓一大把。

动他本人？不好动。他是言官，身上有风闻言事的特权，你动他，等于告诉全天下你在堵言官的嘴。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动他儿子？京城地面上绑架官宦子弟，为各家忌讳，开封府不查个底朝天才怪。

动他女儿呢？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掳走，哪怕最后全须全尾地找回来，名声也毁了。嫁不出去是轻的，更重的是——李纲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是拼个鱼死网破，还是忍气吞声？如果他拼，那就顺着他的性子推一把，让他去撞墙。如果他忍，那就更好了，捏住了他的软肋，捏住了他全家。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给李纲设的局。

萧景初后背的冷汗从脖颈淌下来，浸湿了领口。

他忽然又想到一层——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止李纲一个人呢？如果那院子里的每一个女孩，都对应着一个朝中官员呢？那这就不是私人恩怨，这是一张网。一张庞大到让人不敢想的关系网，用最脏的手段维系着最干净的利益。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李纲的府邸坐落在城南，朱漆大门虽不似权贵府邸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清正端方的气度。萧景初一路打听，待寻到此处时，日头已偏西。他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身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见他衣衫沾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公子找谁？”

“在下霸州萧景初，有要事求见李纲李大人。”萧景初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老仆闻言，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神色：“老爷尚未下值，此时不在府中。萧公子若不嫌弃，可要见见夫人？”

萧景初一怔，见李夫人能说什么？难道要开口便说“有人要绑架您女儿”？这话若是贸然出口，只怕立刻会被当成疯子轰出去。他正犹豫间，老仆已看出了他的踌躇，善意地笑了笑，指着街对面的茶楼道：“萧公子若是有时间，不妨到对面茶楼稍坐片刻。老爷每日卯时便会回府，届时再来不迟。”

萧景初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着还需等上一个时辰，便谢过老仆，转身走向李府对面那间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萧景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又点了两盘点心。他午饭未吃，此刻腹中饥饿，便也顾不得仪态，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茶楼内还有几张桌子坐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他们原本正低声交谈，见萧景初从李府门前过来，目光皆投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善。

萧景初正吃得专注，忽觉对面一暗，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已在他对面落座。那青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间佩着玉坠，举手投足间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他微微一笑，自来熟地拱手道：“兄台请了，在下何卓群。”

萧景初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回礼道：“在下霸州萧景初。”

“原来是萧兄。”何卓群点点头，目光在萧景初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问道，“萧兄也是为李家小姐而来？”

萧景初心中一惊，抬眼看向对方——这人是如何知晓的？难道自己脸上写着“我要救李小姐”不成？

何卓群见他神色微变，只当他是害羞，便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轻声道：“兄台不必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人之常情。”他朝茶楼内其他几桌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楼里的几位，可都是为了李小姐而来，只盼着能有个偶遇的机会。”

萧景初这才恍然，原来这些人都是冲着李家小姐而来。能让这么多世家公子费尽心思，这位李小姐想必确实姿容出众。只是这与他何干？他此行是为救人，并非其他

。

“何兄误会了。”萧景初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

“萧兄这就不对了。”何卓群却摆摆手，一副“我比你懂”的模样，目光在萧景初身上打量一番，摇头道，“需知人的第一印象最为重要。萧兄相貌也算端正，只是这一身……”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萧兄既然为了佳人而来，总该收拾得齐整些才是。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若是见了李小姐，怕是要大打折扣。”

萧景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经过两日奔波早已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尘土，头发散乱，脸上更是满是风霜之色。他确实狼狈得很。

“何兄误会了，在下……”萧景初想解释自己并非为求亲而来，可话到嘴边，又怔住了。他可不就是为了李家小姐而来吗？只是目的不同罢了。

“莫非兄台是想求见李大人？”何卓群又试探着问道。

萧景初心中暗叹，这人倒是猜得准。他若承认，对方必定以为他是想走李纲的门路接近李小姐；若不承认，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在此等候？左右为难之下，他索性不再解释，低头继续吃点心，只当没听见。

何卓群却不知趣，仍絮絮叨叨地说着：“萧兄，李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里揉不进沙子。想走他的门路，难如登天。不过若是能入了李大人的青眼，接近起李小姐来可谓是事半功倍。只是这个办法很多人都试过，没一人成功……”

萧景初听得头疼，正欲起身离开，忽听茶楼外有人喊了一声：“李大人回府了！”

茶楼内几位公子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起身朝窗外望去。萧景初也急忙转头，果见李府门前停下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迈步下车。那男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的威严。

萧景初不敢耽搁，匆匆结了账，也不管还在自说自话的何卓群，拔腿便往李府跑去。

“李大人且住！”

那中年男子正欲迈入府门，听到喊声，回过头来。待看清萧景初的面容，他眼中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快步迎上前来，拱手道：“壮士，是你！”

萧景初一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万没想到，自己数日前在河北路救下的那位被匪徒追杀的中年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李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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